林砚琛回到房间,关上门,没开灯。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晏禹崇发来的短信:“到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打字:“到了。”
“早点睡。”
“嗯。”
对话结束。
林砚琛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
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了。
林砚琛睁开眼,没动。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他没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那么轻。
林砚琛坐起身,开了灯,走到门边。
门上的猫眼被贴了张广告纸,遮住了,看不见外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颂恩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衣服,深色的T恤和短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忙出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桶泡面,和一罐啤酒。
看见林砚琛,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
“林先生,还没睡?”他说,声音有点紧。
林砚琛看着他,没让开门口:“有事?”
“那个……”颂恩挠了挠头,“我今晚没地方去,能在你这儿凑合一晚吗?”
“你没地方去?”
“嗯,房东把我赶出来了。”颂恩苦笑,“我房租晚交了几天,她就把我锁外面了。我寻思着,明天就走了,也不想再去找她理论。就想找个地方对付一晚,天亮就走。”
林砚琛看着他手里的泡面和啤酒,没说话。
“我带了吃的,”颂恩举起塑料袋,晃了晃,“不白住。”
林砚琛让开门口:“进来吧。”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颂恩进来后,空间显得更挤了。
他把泡面和啤酒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你这儿比我那儿还小。”
“便宜。”林砚琛说,关上房门,“坐吧,就一把椅子。”
颂恩没坐椅子,直接在床边坐下,开始拆泡面。是那种进口的盒装泡面,包装上印着日文,里面附带一整包调料和脱水蔬菜。
林砚琛看了一眼,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
“你吃吗?”颂恩问,撕开调料包。
“不饿。”
“那我自个儿吃了。”颂恩把开水倒进泡面里,盖上盖子,等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泡面纸杯里发出的细微吸水声。
“林先生,”颂恩开口,没看他,盯着泡面杯,“今天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喝多了,胡说的。”
“嗯。”
“我真的明天就走。”颂恩又说,“车票都买好了。早上七点的大巴。”
“嗯。”
颂恩抬起头,看着他:“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林砚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想我说什么?”
颂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揭开泡面的盖子,热气蒸腾上来,带着浓郁的酱香味。
他拿起塑料叉子,搅了搅,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这面不错。”他说,嚼着,“日本牌子,超市卖三十五铢一盒。我平时舍不得买,今天想着要走了,犒劳一下自己。”
三十五泰铢,折合人民币七块钱。
林砚琛看着他吃面,忽然开口:“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颂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一万二铢,怎么了?”
一万二泰铢,折合人民币两千四百块。在曼谷,这个工资不算高,但也不算太低,养活一个人够了。
“房租多少?”
“三千五。”
“那你每个月还剩八千五。”林砚琛说,“怎么会连房租都交不起?”
颂恩的叉子停在半空。他看着林砚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林先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砚琛说,声音很平静,“就是觉得奇怪。你明天就走了,今晚却被房东赶出来,没地方去,只能来我这儿凑合。但你还有钱买三十五铢一盒的泡面,还有钱买啤酒。”
颂恩放下叉子,看着他:“你觉得我在骗你?”
“我没说你骗我。”林砚琛说,“我只是觉得,有很多地方对不上。”
“林先生,你真的很聪明。”他说,放下泡面杯,靠在床沿上,“是,我不是被房东赶出来的。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为什么?”
颂恩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怕明天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想再多看你一眼。”
他说得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砚琛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这样很贱。”颂恩低下头,手指绞着T恤的下摆,“但我控制不住。林先生,你可能不知道,你进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不说废话,不拍马屁,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你就安安静静地演戏,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剧本。”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琛,眼眶有点红:“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摩托车声。
林砚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颂恩,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说你喜欢我,那你了解我吗?”
颂恩愣了一下:“我……”
“你不知道我家在哪,不知道我外婆叫什么,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泰国,不知道我拍完这部戏要去哪。”林砚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喜欢的是你想象中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颂恩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而且,”林砚琛顿了顿,“你说的那些话,有很多漏洞。你说你工资一万二,房租三千五,但你抽的烟是万宝路,一包一百二十铢。你穿的鞋子是耐克,新款,至少三千铢。你用的手机是最新款的iPhone,一万多铢。你每个月的开销,远远超过你的收入。”
颂恩的脸色白了。
“我不是故意要拆穿你。”林砚琛说,声音还是很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就不要在他面前撒谎。因为谎言早晚会被拆穿,到时候,连最初那点真心,都会被怀疑。”
颂恩低下头,不说话。他的手紧紧攥着T恤的下摆,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得对。我家里其实不穷,我爸在清迈开了个饭店,不算大,但日子过得去。我来剧组做道具,就是觉得好玩,没真想靠这个吃饭。”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琛,眼眶红红的:“但我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
林砚琛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颂恩苦笑,站起身,“行了,我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林砚琛,说:“林先生,你刚才说,我不了解你。那你告诉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砚琛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颂恩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个穷人。”
颂恩转过身,看着他。
林砚琛说,目光落在桌上的泡面杯上,“我上大学那会儿,最穷的时候,身上只剩二十块钱。要过一个星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学校食堂最便宜的袋装泡面,一块二一袋。我舍不得买。我买五毛钱一个的馒头,一次买四五个,能吃两天。有时候一天只吃一个,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喝水。”
房间里很安静。
颂恩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后来我出来拍戏,赚了点钱,日子好过些了。”林砚琛说,“但我永远记得那段时间。”
他看着颂恩,目光很平静:“你说你喜欢我。但你知道这些之后,还喜欢吗?”
颂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砚琛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盒还没吃的泡面,递给颂恩:“这个你带走。明天要赶路,车上吃。”
颂恩接过泡面,低着头,没说话。
“回去早点睡。”林砚琛说,“路上小心。”
颂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盒泡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琛,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林先生,”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真的。”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砚琛站在房间里,没动。
他走过去,拿起那罐啤酒,拉开拉环。
气泡涌上来,发出轻微的嘶声。他喝了一口,很冰,很苦。
干净……
哈哈,干净。
他不喜欢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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