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那条小犬是在杀青后第五天。
林砚琛从便利店买水出来,听见绿化带里有动静。他蹲下拨开叶子,看到一团灰扑扑的东西缩在水泥管里,瑟瑟发抖。
是条小土狗,耳朵耷拉着,眼神怯怯的,左后腿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蹲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它也看他。尾巴夹得紧紧的,但没叫。
林砚琛拧开刚买的那瓶水,倒在瓶盖里,推到它面前。它没动,还是看着他。他退开两步,它才凑过去,低头舔了两口,又抬头看他。
“小狗,你妈妈呢?”林砚琛问。
它当然不会回答。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剩下的水倒进瓶盖里,站起身,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小狗从绿化带里探出半个脑袋,还在看他。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回去。
“走吧,”他说,“带你回去。”
他脱下衬衫,把狗裹起来,抱在怀里。
小狗很轻,骨头硌手,身上有股馊味。它在他怀里发抖,但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往他胳膊底下拱了拱。
旅馆老板娘看到他把狗抱进来,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林砚琛抱着狗上了楼,在浴室里找了个旧脸盆,倒了点温水,把狗放进去。
小狗站在水里,四条腿打颤,但没跳出来。他用毛巾沾了水,小心地擦掉它腿上干涸的血痕。伤口不深,已经结痂了,应该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没大事,”他说,“不要紧,别怕喔。”
小狗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湿热。
他用旧毛巾在墙角给它铺了个窝,又把买来的面包撕碎了泡在水里喂它。
小狗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在毛巾上转了两圈,蜷成一团,睡着了。
林砚琛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耳朵软软的,像两片绸缎。
“追风,”他说,“叫你追风吧。”
小狗没醒,尾巴尖动了动。
第二天一早,林砚琛被舔醒。
追风趴在他枕头边,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见他醒了,凑过来舔他的下巴。他推开它的脸,坐起身。狗跳下床,跑到门口,回头看他,意思很明显——要出去上厕所。
他只好爬起来,套上短裤,牵着狗下楼。
清晨的曼谷街头已经有小贩在摆摊了,空气里有油炸食品的香气。追风在前面跑,绳子绷得紧紧的,鼻子贴着地面到处嗅。林砚琛跟在后面,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晏禹崇。
“今天有空?”
他站在街边,一手拽着绳子,一手拿着手机。
追风在脚边转圈,用牙齿咬他的拖鞋带子。
“有事吗?”他打字。
“晚上过来一趟,上次说的那部电影,有些细节跟你聊聊。”
林砚琛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追风咬够了拖鞋带子,又开始扒拉他的脚踝,痒痒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打字:“能带个东西吗?”
“什么?”
“我捡了条小狗。”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什么狗?”
“路边捡的,小土狗。腿受伤了,没人要。”
又隔了一会儿。
“带过来吧。”
傍晚六点,林砚琛出现在庄园门口,手里牵着一条用布条临时做的绳子,追风跟在他脚边,脖子上套着个用旧腰带改的项圈。
小狗洗过澡了,灰毛变成了浅黄色,耳朵还是耷拉着,但眼神比昨天亮了不少,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那扇巨大的黑色铁门。
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和狗,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躬身:“林先生,请跟我来。”
管家领着他穿过花园,绕过莲花池,走到主楼后面的一栋独立建筑前。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晏先生在书房等您。”管家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追风,又补充道,“狗可以进去。”
林砚琛牵着狗走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
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盏铜质台灯亮着。
晏禹崇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林砚琛,然后目光下移,落在他脚边那条正四处嗅来嗅去的小狗身上。
“这就是你捡的狗?”他问。
“嗯。”林砚琛松开绳子,追风立刻开始在书房里探索,鼻子贴着地板,从书架根一路嗅到书桌腿。
晏禹崇看着它在自己的地盘上到处乱窜,表情没什么变化。
“哪捡的?”
“旅馆旁边的绿化带里。腿受伤了,没人要。”
没人要……
晏禹崇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条狗。
追风探索完了整个书房,最后走到晏禹崇脚边,仰起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在他拖鞋上趴下了,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
晏禹崇低头看着它,没动。
“它叫什么?”他问。
“追风。”
“谁起的?”
“我起的。”
晏禹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名字不太吉利。”
“怎么不吉利?”
“追风,追不上。”
林砚琛没接话。追风趴在晏禹崇脚上,已经开始闭眼了,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
“坐吧。”晏禹崇说,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林砚琛坐下。
追风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电影的事,”晏禹崇开口,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导演看过你在《渡他》里的片段,觉得你形象挺符合的。下个月在北京试镜,具体时间地点在这上面。”他把文件推过来。
林砚琛接过,翻开看了几页。是项目简介和角色大纲,男主角是个年轻的华人设计师,在曼谷工作,卷入了一场复杂的商业纠纷。角色写得不错,有层次,有张力。
“谢谢晏先生。”他合上文件。
“不用谢我,”晏禹崇说,“试镜能不能过,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知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追风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浅黄色的肚皮。
晏禹崇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开口:“我小时候也养过一条狗。”
林砚琛抬起头。
“黄色的,土狗,”晏禹崇说,目光还落在追风身上,“在我家养了六年。后来被我父亲让人打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砚琛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没说话。
“因为它咬了一个客人。”晏禹崇继续说,“那个客人是我父亲的生意伙伴,喝醉了,在院子里打我母亲。我的狗冲上去咬了他的小腿。第二天,我父亲让人把狗拖到后院,当着我的面,用棍子打死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在陈述一段已经被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的事实。
林砚琛看着他,看着他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平静的侧脸。
追风翻了个身,又睡熟了,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年我十一岁。”晏禹崇说,“我母亲第二年就病死了。没人打她了,也没人需要狗来保护她了。”
林砚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在这种叙述面前都显得苍白。
“晏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那条犬,它保护了您母亲。”
晏禹崇抬起眼,看着他。
“它是条好犬。”林砚琛说。
晏禹崇没说话。
他看着林砚琛,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在他眼底跳跃,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林砚琛,”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替它说话的人。”
林砚琛愣了一下。
“我跟很多人讲过这件事,”晏禹崇说,目光又落回追风身上,“律师,心理医生,生意伙伴,还有一些……别的人。他们的反应大致分为几种:一种是同情,说‘您受苦了’;一种是愤怒,说‘您父亲太过分了’;还有一种是分析,告诉我这件事对我造成了什么样的心理影响。”
他顿了顿。
“只有你,说它是条好……犬。”
林砚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晏禹崇脚上的追风。
它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偶尔抽动一下腿,像是在做梦。
“它确实是一条好犬。”林砚琛说,顿了顿,“您母亲知道。”
晏禹崇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加水,也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口。
“行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不说这些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
“厨房做了海南鸡饭,一起吃。”
晚餐摆在书房旁边的小起居室里。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一碟海南鸡饭,一碗清汤,一碟蘸料。追风醒了,跟着他们过来,在桌脚边趴下,仰头看着林砚琛手里的鸡腿。
林砚琛撕了一小块鸡肉,吹凉了,丢给它。追风一口接住,嚼了两下就咽了,尾巴摇得像直升机。
“你别惯它,”晏禹崇说,夹了块鸡肉,蘸了蘸料,送进嘴里,“惯坏了,以后不好养。”
“它流浪过,知道好歹。”林砚琛说,又撕了一块,丢给追风。
晏禹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林砚琛牵着追风告辞。
晏禹崇送到门口,站在门廊下,看着他和狗穿过花园。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追风在他脚边跑前跑后,绳子一松一紧。
“林砚琛。”晏禹崇忽然开口。
林砚琛停下脚步,回头。
晏禹崇站在门廊下,背后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金边。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
“下周一路上的话,给我发个消息。”
“好。”
林砚琛转身,继续往外走。
追风在他前面跑,绳子绷得笔直,尾巴高高翘着。
回到旅馆,林砚琛给追风擦了脚,倒了点水,又在旧毛巾上铺了件不穿的T恤。
追风在窝里转了两圈,趴下来,很快又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它。林砚琛伸手摸了摸追风的脑袋。
耳朵还是那么软,像两片绸缎。它在睡梦中动了动,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睡吧,”他说,“明天带你出去转转。”
他关了灯,躺下来。
追风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追什么。
他闭上眼。
同一时刻,庄园主楼后侧的佛堂里,香烟缭绕。
晏禹崇跪在娜迦神像前,已经跪了很久。
鎏金的蛇身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七颗头颅低垂,目光悲悯而冷漠。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脊背弓成一个近乎折断的弧度。
“阿赞,”他开口,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我今天跟他说了我母亲的事。还有那条狗。”
神像沉默。
“他说,它是好……犬。”晏禹崇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我母亲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额头还抵着地砖。
“他给一条捡来的小犬起名叫追风。追不上。”他说,“他蹲在路边给它洗澡,用旧腰带做项圈,撕鸡肉喂它。他看那条犬的眼神,比看我的时候暖和得多。”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阿赞,他宁愿可怜一条路边捡来的狗,也不愿意可怜我。”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不要他可怜我。”晏禹崇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要他看着我。我要他眼睛里有我。我要他像喂那条狗一样,把东西撕碎了,亲手给我。”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娜迦像。烛火在他眼底跳动,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烧着了。
“我跪在这里求你,求了多少年。”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过我什么?你把唯一会保护我母亲的犬打死了,你让我母亲病死了,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泥潭里,让我自己学会怎么活下去。”
他顿了顿。
“然后你把他送到我面前。”
他盯着那尊神像,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一个笑容。
“你不给,我就自己拿。”
他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尊沉默的娜迦像。
“你不渡我,我就拉着他一起沉。”
他转身,走出佛堂。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格子状的阴影。他走过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宅邸里回荡,像某种沉闷的鼓点。
他走进书房,拿起手机,打开和林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下周几点的飞机?”
发送。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周一上午十点。”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莲花池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尊娜迦石雕沉默地立在池中央,七颗蛇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追风,”他对着夜色,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追不上。”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冷。
“追不上,我偏要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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