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琛想了两天,最后还是拒绝了。
他给晏禹崇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措辞很客气,大意是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觉得住在外面比较方便,而且追风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环境了,换地方怕它不适应。
末了又补了一句:等试镜结果出来再说吧。
晏禹崇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读完那段文字,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过去。
坐在他对面的项目经理正讲到一半,看到他这个动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会议结束后,晏禹崇回到办公室,又拿出手机看了一遍那条消息。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当天晚上,林砚琛收到一条消息,不是晏禹崇本人发的,是他那个号码发来的,但语气一看就不是他本人的——“林先生您好,我是晏先生的管家。晏先生让我问您,明天有没有空带追风来庄园玩?他说花园里的鸡蛋花开了,想请你们来看看。”
林砚琛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被拒绝了,不好意思自己开口,让管家来传话。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他带着追风去了庄园。
管家在门口等着,领着他们穿过花园,走到后院的一片草地上。
晏禹崇已经在那里了,坐在一棵鸡蛋花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到他们进来,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目光先在林砚琛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追风身上。
追风一看到他就冲了过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围着他的藤椅转了两圈,然后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
晏禹崇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逗弄它:“小笨狗,胖了。”
“你上次就说它胖了。”林砚琛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是真的胖了。”晏禹崇说,用手比了一下它的腰身,“比刚捡到的时候粗了一圈。”
“那是养得好。”
晏禹崇没反驳。
他继续摸着追风的脑袋,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
追风享受了一会儿,然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闭上了眼睛。
“它倒是会挑地方。”林砚琛说。
“它有眼光。”晏禹崇说。
两人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风吹过来,鸡蛋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追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浅黄色的肚皮。
晏禹崇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清墨。”
林砚琛听到这个名字,目光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偏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假装在看追风睡觉。
“嗯,在庄园。”晏禹崇说,听了一会儿,“现在?……行,你过来吧。”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林砚琛端着杯子,目光还落在追风身上,但耳朵竖着。
“那个朋友,”晏禹崇说,语气很随意,“陈清墨,上次跟你提过的。他说正好在附近,想过来坐坐。”
“哦。”林砚琛应了一声,放下杯子,“那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回避什么?”晏禹崇看了他一眼,“又不是见不得人。”
林砚琛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点隐隐的别扭是从哪来的。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管家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林砚琛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或者说,认出来了,但跟上次远远看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清墨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图案是那种大朵大朵的扶桑花,红红黄黄地铺满了整件衣服。
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露出晒得黝黑的脚趾。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芒果,看到晏禹崇就扬起手喊了一声:“禹崇!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芒果,自家树上摘的!”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热情。
林砚琛愣住了。
他转头看了看晏禹崇,又看了看那个穿着花衬衫、拎着芒果、踩着一双夹脚拖的男人,脑子里那个“金丝边眼镜、浅蓝色衬衫、气质斯文”的形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陈清墨走到近前,才注意到林砚琛。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转头看向晏禹崇:“这位是?”
“林砚琛,我朋友。”晏禹崇说,“上次跟你提过的。”
“哦——”陈清墨恍然大悟,伸出手,“你好你好,我叫陈清墨,晏禹崇的发小。听他提起过你。”
林砚琛站起身,握住他的手:“你好。”
陈清墨的手掌很厚实,握力不小,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切感。
他松开手,把芒果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
“这天气也太热了,”他用手扇着风,“我从停车场走到这儿,衬衫都湿透了。”
林砚琛看了一眼他那件花衬衫,心想这件衬衫本来就够花了,湿不湿也看不出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门了?”晏禹崇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怎么了?这不挺凉快的嘛。”陈清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以为意,“你不懂,这是时尚。”
“哪个时尚杂志教你的时尚?”
“我自己发明的。”陈清墨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转头看向林砚琛,“你觉得呢?是不是挺好看的?”
林砚琛忍着笑,点了点头:“挺……醒目的。”
“看吧!还是这位兄弟有品位!”陈清墨一拍大腿,然后又转向晏禹崇,“不像某些人,整天穿得跟要去参加葬礼似的。”
“那你前两天装什么老钱风?”
“……你管我!”
晏禹崇没理他,拿起桌上的芒果看了看:“你妈妈还好吗?”
“好着呢,天天跳广场舞,比我还忙。”陈清墨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她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家里吃饭。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怪想你的。”
“下次吧,最近有点忙。”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清墨也不在意,转头看向林砚琛,“小林,你是做什么的?”
“演员。”林砚琛说。
“演员?”陈清墨眼睛一亮,“拍过什么戏?”
“刚拍完一部,还没播。”
“那以后岂不是要大明星了?”陈清墨笑着说,“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签个名。”
林砚琛被他逗笑了:“还早着呢。”
“不早不早,禹崇看上的人,肯定错不了。”
这话说得随意,林砚琛却顿了一下。
晏禹崇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陈清墨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又转向晏禹崇:“对了,你家那条狗呢?上次你说捡了条狗,在哪?”
晏禹崇指了指脚边。追风还在睡,完全没察觉到有陌生人来了。
陈清墨蹲下身,伸手想去摸它,追风警觉地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它不理我。”陈清墨委屈地说。
“它认生。”晏禹崇说。
“它刚才明明还趴在你脚上睡觉!”
“那是因为它喜欢我。”
陈清墨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行了,不跟你贫了。芒果送到了,我走了,晚上还约了人吃饭。”
“约了谁?”
“你不认识的。”陈清墨神秘地笑了笑,然后朝林砚琛摆了摆手,“小林,下次再见啊!有空一起吃饭!”
“好,再见。”林砚琛说。
陈清墨转身,踩着那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了。花衬衫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面移动的彩旗,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林砚琛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晏禹崇转头看着他:“笑什么?”
“没什么。”林砚琛说,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就是觉得……他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他是什么样的?”
林砚琛想了想,没说实话:“就……挺出乎意料的。”
晏禹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靠回椅背上,端起冰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鸡蛋花树上。
“他从小就这样。”晏禹崇说,“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林砚琛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那天站在榕树下,看到晏禹崇和那个金丝边眼镜男并肩走出来的画面,当时心里那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现在想来,真是又好笑又好气。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
“嗯?”
“你那个朋友,他一直都这么……活泼吗?”
晏禹崇想了想:“从认识他开始就是这样的。”
林砚琛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放松,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放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但他确实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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