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身前的少女已经中毒昏迷后,少年郎收剑入鞘。
路昙面容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少年郎自嘲似的笑了笑,是啊,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终于胜了她一局,却是以这样不光彩的方式。
有时候,他甚至怨恨她为何那般明媚——她越是明媚,越显得他暗中追随着她的身影无比丑陋。
路昙的血溅到少年郎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肌肤烫穿,留下永不磨灭的难看疤痕。
向来洁癖的少年郎手指微顿,最终还是垂下了手,放任那些血红的印记明晃晃地留在他的脸上。
他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夜。
少年郎重新戴好兜帽,身后传来属下的声音。
“楼主,怪不得您要让白羽、赤羽、紫羽和青羽一起出动,这小妮子也太难缠了,一下子杀了我们七个同伴。”
“嗯,她很强。”
青羽使望着少年郎的兜帽,揣测他方才那句话里真正的意图,“楼主,您既然能胜了她,为何还要让她伤你。”
少年郎拽了拽兜帽,“这是我应得的。”
青羽使一时没回话。
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逍遥门外门弟子,楼主怎么说的好像有什么亏欠她的一样。
据他多年跟在楼主身边的经验,这种时候需得少听少问,多说一句便是错,容易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仅剩的几人里,忽而有人开口:“楼主,您为何不杀死她?”
少年郎无声地扫了他一眼,方才还在说话的人忽然僵在了原地,唇边溢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青羽使立刻拉起身旁同自己一样戴着青羽面具的人,单膝跪到了地上,久久不敢抬头。
“将这几具尸体运走,还有亲人在世的送一笔钱过去,没有亲人的就按老规矩葬了。”
少年郎又道:“白、赤、紫三色羽使的位置先空着,等我回去再筹备选拔的事情。”
“是,谨遵楼主吩咐。”
交代完事情后,少年郎的目光旋即落在了路昙的身上。
他沉默半晌,到底是上前一步,将路昙抱了起来,随即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少年郎离开后又过了许久,跪在地上的青羽使才在身旁之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面色苍白胜雪。
*
夜里的皇宫,只有一处大殿还亮着,那便是当朝太后——楼芳菲的居所,慈寿宫。
此时此刻,楼芳菲正躺在宫人精心布置好的软榻上,听着屏风外的手下汇报那些不能让旁人听到的消息。
她两只手的手腕都戴着镶宝石的纯金镯子,耳饰上的珍珠比月亮还要亮,华贵的宫裙满是金线绣出的暗纹。
这些精美的装饰穿戴在她的身上,倒显得她脸色有几分苍白,身子单薄得似乎风一吹就能倒下。
楼芳菲抬手拈了一颗剥好的葡萄,用指尖推进嘴里,轻轻咀嚼着。
虽然眼下还是春季,但宫中总有储备好的瓜果。就算没有,宫人们也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送到她的跟前,就为了博得她的一声赞誉。
因着楼芳菲不喜气味重的香料,又需得清香安神,宫人们便在慈寿宫摆满了瓜果,日日前来更换,以求香气浓盛。外人看来,可谓是奢靡之极。
除此之外,宫内还放置了许多摆饰,素雅的、古典的、精致的……无论什么风格,楼芳菲都照单全收。
入住慈寿宫后,她始终觉得这里太空了,总想用些东西来将这空旷的大殿填满。
楼芳菲合着眼,似是已经睡着了,跪在屏风外的人却还在低声汇报,很快又混入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落雨了。
楼芳菲睁开双眼,从榻上起身,缓缓走向窗边。
她推开窗户,放任冷风打在自己的身上,怔着看了一会儿,忽而厉声骂道:“没用的废物!跟个人还能跟丢了。到现在都抓不住他的把柄,下一步要怎么走?”
“属下知罪,请太后责罚。”
楼芳菲回过头,嘲讽道:“不必心急,等他来了,自然有法子让你记住这次教训。”
跪在地上的人立刻打了个寒颤。
虽然楼芳菲没提那人的名字,但他知道那人是谁。倘若真的让那个人来处罚他,他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愿落到那个疯子的手里。
风掠过,雨丝斜,屋内多了一个少年郎的身影。
少年郎半跪在地上,他埋着头,又戴了兜帽,仿佛刻意不想让楼芳菲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楼芳菲唇边扬起一抹讥讽的笑。
她转身往回走,直到她半倚着歇在塌上,少年郎也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倒是挺有脾气,不就是让他利用逍遥门的人么?他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楼芳菲等得不耐烦了,“看到那边跪着的废物了么,今夜别再让我听到不好的消息。”
“事已办妥,您且宽心。”
“你赢了那个糟老头子?”楼芳菲坐直了身子。
像是觉得此举有些不妥,她又躺了下来,目光垂在地上,不敢看向少年郎的脸庞。
少年郎暗示自己忽略掉她眼底微不可察的失措,回道:“那本剑谱确实引来了逍遥门的人,但不是卓玄真人,而是他的徒弟。”
“量你也不是那个糟老头子的对手。”楼芳菲玩弄着自己鬓边的碎发,语气虽然嘲讽,整个人看起来却放松了许多。
“是徒弟又如何,只要是逍遥门的人,就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但她毕竟不是卓玄真人,江湖上提起逍遥门,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卓玄真人的名字。”楼岳道,“不如先暂缓几天,或许能用她将真正的卓玄真人钓出来。”
楼芳菲唇边漾出一抹轻笑,“好啊,你要缓到什么时候?春闱结束还是端午之后?我给你一年的时间如何?”
少年郎垂下头,不敢作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楼芳菲抄起桌上的琉璃果盘,朝少年郎砸过去。
少年郎眉心蹙起,却不敢喊疼。
装在果盘里的葡萄洒落到地上,滴溜溜地滚到少年郎的跟前,与他目光交汇。
“逍遥门养了你多久?七年?还是八年?我呢?我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就陪在你身边!”
“你母亲走的早,你那该死的父亲根本不认你这个儿子,老爷子想处死你,是我把你保了下来,拉扯你长大。”
“你要知道,姨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除了你,你可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
“低着头算怎么一回事?你难道觉得我说的不对么?别让姨母失望,楼岳。”
楼岳闻声抬头,眼底一片漠然,仿佛毫无波动的死水。
“不会……”
楼岳说道:“我不会让姨母失望的。”
*
路昙觉得自己昏睡了很久。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曾亲身经历过的梦。
梦里,夜风微凉,月光滚烫。
大师姐在廊前空地上舞剑,楼岳蹲坐廊下,怀里还揣着几个熟得发红的橘子。
路昙晚饭只吃了个半饱,看见楼岳带了吃的出来,上手就要去拿。
楼岳却反常地侧过身子,路昙一下子抓了个空。
路昙撇撇嘴道:“小气鬼,拿你一个橘子而已。”
楼岳不回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路昙对上他的目光,在那双黝黑的眸子里,她并没有看到自己。
似是觉得自己一人舞剑不够尽兴,大师姐忽然唤起路昙的名字。
路昙赶忙从楼岳身旁站起,朝大师姐走了过去,脚步轻快得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朵上。
大师姐板着一张脸,路昙很少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路昙的记忆里,大师姐通常都是笑着的,她的笑很温暖,就像师父书房外那棵红梅树的花瓣一样柔软。
大师姐是生气了么?
路昙眼底带怯,一时不敢先开口说话。
“路昙,把它举起来。”
举……什么?她过来的时候,身上可什么都没带。
大师姐又道:“它就在你的手里,你感觉不到么?”
路昙这才意识到,她的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她屏息凝眸,视线滑落到手腕上,终于看清了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剑,一把她再也无法举起来的剑。
她不是早就将这把剑埋起来了么?它怎会出现在这里?
忽然间,路昙觉得双腿开始发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手臂更是如同灌了铅水一般,沉重得发烫。
她睫毛打着颤,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废物。”
路昙身子一僵,她有些庆幸自己方才低下了头,使得她不必去看大师姐脸上的表情。
大师姐继续说道:“路昙,你可是逍遥门弟子,师父的得意门生,怎么会连一把剑都举不起来呢?”
不对,不是的,大师姐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当年,大师姐得知她不能再举剑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还去小厨房熬了一碗甜羹,放在了她的枕边。
那时她已经哭过几场了,看到大师姐送了甜羹过来,随手抹了把眼泪,便拿起勺子往嘴里塞,结果被烫的吐了出来。
大师姐坐到床旁,将她揽进怀里,安慰了她好一阵儿。
她还记得大师姐安慰她的话。
大师姐说:“一把剑而已,不喜欢就埋了,不愿意练就换一种武器练。依我看,刀就很适合你,锤子也不错,你和楼岳发脾气的时候,拎着锤子往他身上砸。”
路昙破涕为笑,“那是楼岳太让人生气了,我才不练锤子,拎在手上重死个人。”
大师姐又说了些什么,路昙却渐渐听不清了,耳边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吵闹声。
奇怪,有人来了么?
路昙转过身去看,只看到一片黑暗。
楼岳消失了。
她再回过身来,大师姐也不见了。
而她的手上,握着的不再是剑,而是一滩血,正缓缓地从她的指缝间滴落。
包围住她四周的黑暗里,有人在说些什么,路昙却始终听不真切。
“醒醒,姑娘,能听见我说话么?”
路昙骤然睁眼。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清俊的面容。
路昙见过这个人,之前在百花山庄的时候,就是他带着大理寺的人包围了那该死的地下赌场。
倘若她没记错的话,他应是大理寺少卿卫宁。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耳旁又传来另一人说话的声音,“终于醒了?杀了人还能睡着,心可真够大的。”
路昙眉心微蹙,昨夜的经历缓慢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没错,她确实杀了人,但她没有睡着,她是因为中了毒才会晕倒的。
但她和奈何楼那群人交手的地方,应是巷外的一片树林前,这里却是个最朴素不过的普通房间。
路昙视线一转,闯入演练的景象险些让她叫出声来——
她右手旁怎么躺着一个死人?!
更令路昙觉得可怖的是……
就在昨夜,她曾在那片流□□里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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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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