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身如蜉蝣且当惜

卫元真回到接引堂,臧明合见只有她一人,问:“你师弟呢?”

卫元真回:“他去指导那丘小姐用药了。”

臧明合神色严肃,质问道:“无劫和那凡女到底是何关系?”

“没有关系吧。”她想想又说:“我们顺势带丘小姐上界,勉强算个朋友。”

“他们两人没有私情?”他沉声问。

“私情?”卫元真惊讶,纳闷师父干嘛要这样问,替他解释到,“没有啊,师弟和丘小姐都讲礼,并没有任何越距。”

臧明合见她这幅呆头呆脑的样子,想必就算有她也看不出来,他叹声:“为师百年前和无相阁的卦老给他卜过一次命数,他若要大道有成,则必须避因果、斩尘缘。修行问道,最重要也是清心少欲摒除杂念,所以他拒你慕师妹的婚,我并未多说,可他要找这年不过百来岁的凡女,那还不如和你慕师妹一起。”

“师父你多虑了。”卫元真没想到自己这严肃古板的师父还会操心徒弟的情感问题,心里感到好笑,又替应时生辩到,“他和那丘小姐真没什么,他多关照些也只是因为她眼睛瞎而已,我也是这般的。不过照拂一二,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这时,堂外有弟子带新登上天梯的人进来,臧明合有了正事,就挥手让她下去。

……

应时生疾剑从宗门门关穿过,守门弟子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差点被剑风袭倒在地,站稳后,几人望着那疾去的背影愣神,有个问:“我没看错吧?应师兄抱了个女子回来?”

医堂和药堂都位于太一山环形山脉中间的山间盆地,盆地名为平谷原。平原内种满各类灵草灵药,应时生飞过时掀倒了一大片甘草,底下御水浇灌的弟子抬头见是他,敢怒不敢言。

应时生冲到医堂内,现在坐诊的只有秋白芷长老,其余弟子都去山下支援招新了,她见到他人飞冲进来,擂药的手停下,不等他发话就忙忙走到跟前,去察看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女子。

她手搭上她的脉,又去看她眼瞳。

应时生讲明情况:“秋长老,这个凡女为治眼盲服了下品再造丹,她现在七窍流血,我暂封住她全身经脉,请您搭救她。”

秋白芷诊断道:“她这是道伤反噬,虚不受补过头,体内积压过盛丹力形成丹毒。”她从腰间拿出小刃,摸着她脖颈处的脉,朝下划去,经脉被封未见血,她按着那块,对应时生说:“待会你解开她的穴道,从她的丹田开始将药全部逼出,再使灵力把她全部的血压出体内。”

应时生在她授意后,把她放在医堂的一张塌上,按照她的指示照做。

血被全部放出,这对凡人损伤极大。

秋白芷自百年前灵台受损,元婴散去内府破裂后,已经使不动灵力,现在也无可用弟子在身旁,那些医堂长老也因她固定在这坐镇,不是外出试炼就是长久闭关修行,基本不管宗门内务。

她想了想,只好拿出找器堂炼制的一个水系法器接在她的脉上,又指使应时生分神操纵,给那凡女重新洗脉析出剩余药力。

她说:“这清灵液可暂替她一身血,待她身体恢复,能自己供血就算挺过来了。”

她观察着她的状态,又问他道:“她经脉尽阻,体内没灵根吸收,做甚非要让她服这修界丹药,现在还算好,你送来的及时,再晚点她可要暴体而亡了。”

应时生回说:“她眼睛看不见,登上了天梯,但资质不行,师父赏了她一些丹药治眼,谁知吃了会这样。”

秋白芷诊脉时就看出问题,直说:“她这是天缺,不是后天损伤,除非经脉改组换道,否则是治不好的,若是能入道修行倒还能治治。”

她见她情况也稳定了,对应时生道:“她现在身上只余一些丹毒,一时半会也好不了的,得慢慢排出,你带她去后堂的病室吧。”

“好。”应时生抱她去到后堂的房舍,随意选上间安置。

秋白芷见地上血污肮脏,有小兽还偷摸溜进来舔舐,她拿着扫帚去拍它们走,朝后堂大声唤道:“无劫,无劫,你先过来。”

应时生刚替丘隐青整理好,盖上被子,听到声音又出了外面。

“你施个水术,把这地洗一下,这些傻货闻到血里有药香就不管不顾什么都吃。”

他听从把地板洗干净。

做好后,一时不想走,找话到:“秋长老,何师妹还没回来吗?”

秋白芷笑着叹气,“没呢,这丫头外出都十余年了,也不想着回来见我一次,传讯也回得越来越敷衍。”

“师妹修苍生道,自然与红尘相近,说不定修为已有所精进。”

她摆摆手,“她?我还不知道?人看着精,其实内里呆善,只怕又被那凡俗琐事缠上不好脱身罢。”

两人尬聊几句,秋白芷想着擂药,对他说:“现在正逢宗门招新,你去忙吧,这凡女我会安排好,等她痊愈我再请弟子送她下山。”

应时生原地踌躇,山底下自有秩序,这方的事更需要他,问说:“可还需要药资?我这边出或去寻。要不要寻药煮药什么的?您尽情指使我。”

秋白芷屁股刚挨在矮凳上,稍顿片刻,由现下他的热络回想到他以往的冷酷做派,意味深长一笑,眸光星动,“无劫,你是不是对这凡人女子有意思呀?”

应时生迎上她那揶揄坏笑的眼神,浓黑的眼睫颤挑起来,什么都不说。

他什么也没说,但秋白芷观他模样,心里已全然明白,她倒没有和掌门臧明合一样迂腐,可能是道统底色不同,她看得开些,缓缓说:“凡人之命如蜉蝣,弹指一挥间,不论如何处待,且当怜惜珍重,否则回想起来只余懊悔。”

也许是说着说着联想到了自身处境,她后面语气也带着哀声慨叹。

应时生垂目干站,在医堂复杂的药草味里寻到那缕甜腻血腥,默然深思。

……

丘隐青清醒过来浑身发痛,抬胳膊都费劲,她睁着眼又闭上,来回几次发现和之前并没什么不同,就知道自己的眼睛还是没治好。

算是延续她一贯运气差,她沮丧放空了瞬,不知该作何感想。

“醒了?”

她听到应时生的声音,想回应他喉咙却沙哑干涩,开口闭口至多发出声气声。

然后她被扶了起来,浑身痛到发麻,她后背靠上一个热乎乎的胸膛,又听到瓷勺碰碗声,温热的药味到她嘴边,应道长温柔地说:“张嘴,先喝药。”

她乖巧地一口接一口喝。

很快一碗药下肚,他见她面色分毫未变,问:“不苦吗?”

她摇头不语。

有药润舌,她总算能顺些开口讲话了,“应道长,我的眼睛是不是好不了啊?”

应时生放下碗,扶正她说到:“你别多想,我求了宗门医堂的秋长老帮你想办法,会好的。”

她觉得自己太折腾人累得很,也许一开始就不该奢想,她轻摇着头谢他道:“多谢你们费心,可老是麻烦你们我过意不去,不然还是算了吧。”

“不行,我带你上界答应帮你治好眼睛的。”

他却比她还固执。

从小到大,头一次接受这么多好意,她内心很惶恐,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呢?她疑惑问:“应道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也没什么可以回报你们的。”

“我知道,奶娘对我那点好是因为她对我有责任,她不照顾我的话我家里人会找她麻烦,你和卫道长是同情我,可是我不能修行,丹药也吃不了,治不好眼睛,但你们已经给了我在此界立身的钱财,做得够多了。我真的没办法还你们恩情。”

应时生见她垂头丧气,捏了捏她的鼻子,她下意识去捂,柔声道:“你为什么不一概接受呢,一定要想着回什么吗?有人对你好还不好吗?那都是别人自愿做的。反正我愿意做,你就接着就好。”

听到这样的话,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从小到大对她好的人屈指可数,连公主娘亲都对她若有似无,他作为一个不相熟的人却这么好心,哪怕只是出于对她的同情,做到这份上已经很难得了,论她自己也不一定能对一个人做这么多。

难忍感激涕零,手擦了擦眼泪。

应时生坐在床沿抱她入怀,嗓音温润轻柔:“青青,是你以前太苦了,所以才会有人对你稍微好一点,你就觉得承受不住。”

她被他抱住,又被喊了小名,这么亲近使得她在他怀里莫名心悸,认真回他:“应道长,以后你和卫道长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也会尽力帮你们的。”

应时生怔忡了下,慢慢把她虚虚环住自己的手压下,手指与之相嵌握紧,“师姐那,我会补回那颗补元丹给她,师父……给你的就算给我的吧,你就欠我一个人的就好了。”

她偏着头不太明白。

他捧着她的脸,虎口卡在她的下巴上,让她面对自己,那双眼虽无神但也对上了他,嗓音骤然干了几分:“你不要叫我应道长了。”

脸被他热热的手掌贴着,她忽然间有了些不知所措,心跳也无序,想挣开他的手,他看似没用力但却箍得紧,她只好嚅嗫着问他:“那我要怎么叫你?仙长么?”

接下来的话,让他语气都如神色般缱绻,堕落进美好盼想中,“你叫我时生。我叫你青青。”

太亲了吧?她红了脸,手不由搭在他胳膊上,想挪他的手,挪不走,推脱说:“这样不好吧?似乎不合礼吧?”

“没什么不好的,难道我为你做那么多,你连个亲近的称呼都不肯给吗?”

“不,不是的。”她连忙解释,“是……”

是什么?她也说不出,太亲昵了,好像逾线了,逾什么线?奶娘教导说大家闺秀的名字不能给外人知晓,全名被知道就算了,还要互相叫得这么亲近,她从未有过。他又不是木精,他是个人。可如果是卫道长这样叫她呢?是阿云或者阿霞呢?她好像就能勉强接受。

她想通了,只因他是一个男子。

凡界礼法有说男女之别,可男女在她这一直分得并不清,纯粹是靠声音,男声要低沉些,女声要轻灵些,再多她便稀里糊涂了。

此时男女之别好像明晰些了。

她仿佛意识到应道长和卫道长、阿云阿霞、雷击木精是不一样的。

似乎有种难言的攻击性看似无害的侵蚀过来。

她沉吟不决,想点明时,却感受到他的呼吸离她的脸越来越近,之后,柔软的触感贴在她的唇上,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视觉缺失,触觉敏感,她脑子搅得如糨糊,只感到他的唇舌在口中掠过,教她连吐息也不畅起来。

应时生亦很青涩,兴之所致,情之所向,一时把持不住,但做都做了,不好他也要继续下去多摸索摸索。

他指掌用了力,防她撤闪。

在总算退开时他用怜惜的口气问她说:“药很苦,青青你尝不出味道吗?”

她唇还微张着吸气缓和窒息感,没有来得及答他的话。

她确实不知道味道,钱奶娘说的好吃不好吃对她差别不大,所以她没有口腹之欲,食物对她来说只有口感和气味上轻微的差别。

原本被激荡到艳辉的眸子黯淡下去,他想不通她怎么能可怜成这样,惹得自己心中淤堵不快。怪不得那雷击木给她搞那一堆酸杏她能面不改色的啃下半篮,秋长老的药苦得要死她也能喝得下嘴,白费他去谷里摘的那点蜜果子。

但比起药苦不苦这个问题,其实丘隐青现在更接受不来的是,两人太接近了!她感觉他几乎都是贴着自己耳朵说的,她脸热到滚烧,完全没办法静心思考。

他好像也发现了,他用指腹摩了两下她的脸,沙沙笑说:“你的脸好红。”

“应道长,于礼……”

后面的没说出,他就截断她的话,严肃道:“我刚刚和你说了,叫我名字。”

她怎么觉得今天的应道长哪哪都不对呢?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她偏开头避他粘灼气息。

应时生见她红着脸不说话,也没强逼,又缓又慢道:“青青,你知道我刚刚对你做什么了吗?”

“什么?”

他笑说:“我亲你了。”

她一言不敢发。

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非要强撬她的情窍。

“因为我喜欢你。你懂喜欢吗?儿女情长,男欢女爱,你也看过凡间的秘戏图吧?差不多就是这些。我对你好,是讨好你,想让你也喜欢我。”

她湿润的睫毛抖颤,被他的话弄得想入非非,秘戏图?红韶姑还说过顺对方意。可实际好像没有当时听的时候那样心如止水。

“青青,你喜欢我吗?”

她还是不太懂喜欢不喜欢的,不过秘戏图是嫁人才要学的,她呆诚说:“我不懂,你是想成为我的夫君吗?”

“嗯。”

他回答的太迅速太果断,她诧异歪了下头,其实她不明白成婚的意义,奶娘说就是去别人家,红韶姑说要做秘戏图上的事,他说是喜欢不喜欢。

“青青,真笨。”他嗤笑了声。

“我……”她还是闭嘴吧。

怀抱再次倾覆过来,他的声音与气息压在她的耳畔迷离旖旎:“你以后听我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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