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指挥使名唤薛誉,京城薛家大公子,本可以靠着父辈的荣耀安详度日。但奈何人心怀大志,自己考取了功名,被圣上调到北城兵马司当差。
他野心勃勃,不甘心居人之下,终日致力于取代温青瑜成为正指挥使。
天刚刚亮,薛誉巡查完回到兵马司,见温青瑜不在,心中暗喜:今日依旧比他用功!
还没等他欣喜完,抬眼便瞧见一个人,登时笑僵在脸上。
他支支吾吾半晌,才唤了一声:“杨姑娘?”
杨禾秀应声朝他走过去,话还没说出口,却只见薛誉则反应极大地朝后退了一步,意识到不妥,连忙补了句:“我这刚训练完,腿脚酸了。”
杨禾秀礼貌朝他点点头:“我有事找温大人。”
薛誉愣了下,思索片刻道:“温大人今日赴宴去了,杨姑娘不如明日再来?”
“赴宴?”杨禾秀重复了一遍,心中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薛誉瞧见她这副失落模样,忙道:“我有拜贴可以带姑娘进去。”
杨禾秀讪笑道:“这太麻烦您了,我等明日吧。
她顿了顿:“也不是……什么大事。”
“无妨的,姑娘瞧着心情不佳,不如当散散心。”薛誉道。
话说到这份上,杨禾秀不再推脱,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往外走。
她犹豫了片刻,试探问道:“是什么人举行的宴会?”
薛誉如实答道:“是当今皇后举办的赏花宴,各世家贵族未婚子弟都会前往。”
他说着,说起杨禾秀之前问他婚配的事情,不自觉地顿了下,声音小了些:“意在撮合适龄儿女。”
世家贵族?
杨禾秀在心里盘算:李家算是吗?
薛誉不知道她在心里想什么,低头瞧见她一副沉思的模样,以为她是怕没去过这种场合不适应,于是安慰道:“杨姑娘不必担忧,到时候跟在我身旁便好。”
闻言,杨禾秀回过神来,看向他真诚的双眼,笑道:“大人尚未婚配,不怕我会影响大人清誉吗?”
薛誉一愣,没想到这回事。平常似乎是姑娘家更在意名声问题,他身为男子,倒是忽略了。
他想了下,认真道:“我是男子,不怕。如果姑娘在意的话,我会注意分寸。”
杨禾秀似乎是没想到他这般认真,说实话,名声这东西她当真不在乎。
禹洲民生纯朴,男女一席实属常事,倒是没人因此事说三道四。只是不知京城如何。
两人乘着马车到了西郊,皇家别院守卫森严,外头站着数十名禁卫。
薛誉从怀中掏出拜贴,这是昨日家人托人送来的,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杨禾秀就来了,索性就带着她前去。
他一向热心肠的。
这样想着,他将拜贴和名牌递给其中一名禁军。那人仔细比对,又看向他身后的女子,例行询问:“薛公子,这位是?”
薛誉解释道:“这是我的侍从。”
禁卫将东西递还给他,略带歉意道:“薛公子,按规矩您要出示她的身份文牒,不然不得入内。”
薛誉一愣,蹙眉道:“我是薛家大公子,我带的人你也怀疑?”
禁卫面不改色:“这是规定,还望大人勿要为难我们。”
薛誉:“你!”
“发生什么事了?”
清脆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待人走近,禁卫恭敬地唤了声:“国舅爷。”
薛誉眼睛一亮:“大人!”
温青瑜看向被拦在外面的二人,对着薛誉不解道:“你来做什么?”
薛誉困惑地指了指自己:“我有拜贴。”
温青瑜“哦”了一声。
“你不问她来做什么?”薛誉等了会儿,见人毫无询问的意思,不禁面上困惑之色更深。
这个她自然是指杨禾秀。
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杨禾秀抬眼看向站在禁卫中间的人。
他今日换下来那套青色官服,转而一袭绯红圆领袍,腰间白玉带,站在一片绿荫下,倒真应了那句绿叶配红花。
这让杨禾秀想起初见他的那日,有人说他天生弱症,说温家护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时她以为又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到后面的桩桩件件,才打破了她的看法。
适时,温青瑜瞥了眼看着自己发呆的姑娘,慢悠悠道:“杨姑娘找我,自是正事。”
说罢,他看向身边的禁卫,道:“这位姑娘是我的贵客,放行。”
禁卫相视一眼,明知不妥,可这位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有他做保,想来是不会出什么岔子。于是便依他所言,放了行。
杨禾秀一进来,便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皇家别院,分明是世外桃源。
望月台靠近假山处,水中亭下聚集着几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另一边的百花园中,小径四通八达,林木葱郁,园中种着许多桃花树,花香浓郁,连众多女眷身上特地熏的香都掩盖了过去。
温青瑜有事要忙,薛誉被几个相视的公子哥拉走,只剩下杨禾秀一个人。
她找了个尽量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坐在空荡的台阶上,在一片欢快中置身事外。
“听说这次皇后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给太子选妃?”
杨禾秀身后就是一堵墙,声音便是从墙外传来的。她竖起耳朵,缄默地听着这意料之外的谈话。
墙那头,有人开了头,这话题变如一颗石子扔进河里,涟漪一层接着一层。
另一个人悠悠道:“这太子打小便没了母妃,既不受宠,身体也不好,长到十一二岁才被接到皇后身边扶养。自小身边没个人教育,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
片刻,传来个男人不徐不疾的声音:“变成什么样不知道,只是这正妃之位,我看当是薛家小女的囊中之物了。”
“何出此言啊?”
众人顿时兴致勃勃。
男人故意压低了声,吊起十足的好奇心:“这薛家小女,虽性情泼辣,但其祖父曾是太子太傅,教导过当今圣上。圣上顾念旧情,宣过好几次薛家小女入宫。”
“这般看,薛家女的确有可能。”
杨禾秀听着,心想,这薛家女也愿意?若是不愿,岂不是要在深宫中蹉跎一生。
“裴昀今日是不是也会来?”突然有人问道,“不过他老爹把他扔祠堂都小一个月了……”
身旁的蓝衣公子啧啧几声,感慨道:“这裴相也真的是够狠的,裴昀不就跟我们逛了一圈春满楼吗,他连人家姑娘手还没摸到呢,就被他老爹逮回去了。”
“说不定是因为新政推行受阻,早就心里窝了火,裴昀整好成了个出气孔。”
几个人议论纷纷,丝毫没有顾及到自己已经扯到了政事上,一不小心会掉脑袋的那种。
杨禾秀一言不发,只悄悄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转而走到一处园中,这里人不多,女眷瞧了眼她,便转身离开了。
她静静地坐在秋千上,没有理其他人异样的目光。
依旧无人相熟,无人认识。
耳畔传来隐隐约约的嬉闹声,她的思绪却抽离其中,飘向很远的远方。
那里没有鸟语花香,只有战乱频发、尸横遍野。
但那里有爱她的人,所以即便这里千好万好,她也宁愿死守那一片纷杂。
杨禾秀突然好想回家,她又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幸福对于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如此困难,她的心里头又闷又涩,一颗眼泪就这样猝然砸在手背上。
她想立马找到李琏,让他告诉自己,她的双亲尚在人世。
如果他告诉了她,她甚至可以原谅他的一切恶行。
但如果没有呢……
杨禾秀盯着手背上凝固的泪痕,她想,她会先杀了李琏,然后去找他们吧。
想着,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被一片阴影笼罩。
她抬头,泪珠挂在眼眶,模糊了双眼,看不清来人。
那人似乎有些犹豫,却还是蹲下身来,缓缓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泪。
一抹绯红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温……青瑜。”她喃喃道。
温青瑜愣了下,不自觉轻笑一声。
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觉得颇为稀奇。
“你怎么来了?”杨禾秀自觉失态,忙撇过头去。
温青瑜站起身,靠在一旁的柱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了几分倦意:“交代我的事情都忙完了,找了你许久,竟躲到这里来了。”
“你来找我,是为了有关李家那小子的事情吧。”温青瑜似乎真的累了,说话也懒得拐弯抹角。
杨禾秀如实点头,面上冷了几分:“我想找你借几个人,演一出戏。”
温青瑜笑了笑:“是为春闱?”
“是。”杨禾秀没有惊讶,想来他让薛誉告诉自己这件事,就在等着她行动了。
温青瑜摆摆手:“我这正好有几个人,拿去。”
杨禾秀一愣,唰一下站起身,惊道:“你不会早就想到了吧!”
温青瑜看着她笑而不语。
“温大人还真是聪慧过人。”杨禾秀瞥了他一眼,语气说不上恭维多还是讥讽多。
“那杨姑娘和我一样,都是聪明人。”温青瑜眼睛弯弯,丝毫看不出任何谦虚之色。
杨禾秀叹了口气,冷静下来想想,其实还要多谢他。
“你现在是在想应当谢我吗?”
杨禾秀:“你想多了。”
温青瑜听了倒不恼,反而笑了一声,靠在柱子上懒懒地看着她:“怎么感觉杨姑娘有些讨厌我了?”
杨禾秀没接话,偏过头去不看他。
风吹过来,秋千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绳子,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走了。”她说着,转身往园外走,步子很快,像是怕他再说什么。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对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算是一个不好意思当面说的道谢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青瑜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空荡的秋千,在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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