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男人便爬起床。
他姓陈,家中排行老二,众人便唤他陈二。
陈二平日住在李府的西边的耳房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
柜门关不严实,里头叠着几件旧衣裳。床上的被褥被他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的木板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壁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前些日子他母亲咳嗽得厉害时,他端药的手抖了一下磕出来的。
碗里装着凉水,他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清了清嗓子,便碗搁下,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青布长衫套上身。
那件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
陈二今日要出门办事,他站在屋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搁着一只小药包,掌柜说下回不能再赊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伸手把门带上,转身往街上走去。
晨间的街道早已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蒸笼里飘出包子香,隔壁铺子的小贩正往门外摆货,扯着嗓子吆喝几声。
陈二走过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他攥着袖口里那几张铜板,指甲掐进掌心。
他要去替李琏取定做的靴子,前日铺子托人带话来说已经做好了,让他去取。
李琏说春闱在即,考场上要穿一双体面的靴子,不能寒碜。
陈二不懂一双靴子为什么需要体面,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底已经磨薄了,纵使踩在平坦的路面上,都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石子。
可他从没想过给自己买一双新的。饭都吃不起了,哪还有闲钱买体面。
他拐过街角,药铺门口站着一个熟人,是隔壁街的赵大夫。赵大夫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
陈二走过去,赵大夫对他说道:“你娘的药不能再断了,那方子我看了,缺一味人参,加上去才管用。”
他顿了顿,犹豫片刻才道:“我知道你难,但拖久了……怕是要出大事。”
陈二站在那里,手指摩挲着袖口里的铜板,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声音很轻,几乎叫人听不清楚。
他没有进药铺,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沉了些。
到了靴鞋店里,他跟掌柜报了李琏的名字。
掌柜先是打量了他一眼,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双簇新的皂靴,靴面上绣着暗纹,针脚细密,一看就值不少钱。
陈二接过靴子,轻轻摸了摸那靴面,触感凉而滑,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随后,他将靴子包进带来的布袋里,道了声谢,转身出去了。
陈二抱着布袋往回走,拐进一条窄巷,这里人少能省不少时间。
他思绪纷飞间,突然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被人从后面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怀里的布袋脱了手,摔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见三个年轻男人站在他面前,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面孔陌生,但面上透出几分不怀好意。
“走路不长眼睛吗?”为首的那个男人吼道,刻意得像是心情不爽故意找茬般。
陈二愣了一下,旋即低下头,没有任何争辩,只安静地弯腰去捡地上的布袋。
他手指刚碰到布袋的边沿,一只脚踩了上来,不轻不重地压住布袋的一角。
陈二抬起头,那个男人正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问他:“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在京城走道,得有规矩。”
旁边一个人蹲下来,伸手翻了翻他怀里的东西,瞥见那只包着靴子的布袋,嗤了一声:“这是你买的?看你这副穷酸样,也穿得起这种东西,怕不是偷的吧。”
“不是偷的。”陈二说,声音不大,但比方才清楚了一些,“是替人取的。”
“替谁取的啊?”那人推了他一把,他后踉跄了几步,后背砸在墙上。
布袋还在地上,被那只脚压着。
街上零星有几个人经过,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说话。谁有那闲心管这事。
陈二慢慢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他闭上双眼,突然很颓废地想,若是死在这一刻,也行。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劳烦让一下。”
那三个人同时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姑娘站在巷口,穿着鸦青色短襦,月白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不像是富贵人家的,也不像是会插手这种事的人。
她手里提着一只药包,像是刚从药铺出来。她看了他们一眼,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让一下,我过不去。”
为首的男人打量了她一眼,不以为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嘴里哼了一声。
那姑娘走过来,走到陈二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住的布袋。
她蹲下身,伸手把那只脚推开,动作不重,但那只脚竟然被她推开了。
她从地上捡起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到陈二面前。
“这是你的?”她问。
陈二愣住了,抬头看她。
她的神情平静。
他颤巍巍伸出手,接过布袋。
“多谢。”他说。
那姑娘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随口道:“不客气,顺手罢了。”
随后,她转身走了,走出巷口,拐了个弯,脚步停下来。
巷子里的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觉得这姑娘有点古怪,但没有再追究,骂骂咧咧地散了。
陈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布袋。
他重新裹好布兜,往李府的走去。
他并没有注意到侧身靠在一处墙根下的一个姑娘,她借着檐角的阴影遮住自己,目光盯着巷口的方向。
她看着他抱着布袋走出来。
果真是个老实人,步履蹒跚,一副沉静内敛的模样。
她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扫了一眼便收回去了,将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
“杨姑娘,我们演的如何?”
杨禾秀蹙眉,坦诚道:“有些假了,你们该再多拦我片刻。”
三人挠了挠头,他们又不是真的土匪强盗,再者,他们属实不太好意思为难一个姑娘家。
杨禾秀自然知道他们的顾虑,默默叹了口气,只好祈祷这个小子跟表面上一样,是个书呆子,看不出来他们是故意做戏吧。
李琏住在城东的一处宅子里,虽比不了官宦人家的住宅,但依旧是平常人不敢肖想的。
陈二进门的时候,李琏正靠在堂屋的椅子里喝茶,手里拿着一个青瓷茶盏,瞧见他进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地吹了一口茶面上的浮叶,随口问了句:“靴子取来了?”
“取来了。”陈二将布兜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李琏将茶盏随手搁置在木桌上,伸手去解开布袋。
他取出那双靴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突然眉头一皱,瞧见靴面上有一道灰痕。
陈二自然也是瞧见了,他心想应当是方才在地上蹭的,见李琏面露不虞,顿时不安起来。
不出所料,他的脸色沉下来,将靴子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语气不善:“让你去取个东西,都办不好?”
陈二的目光落在那道灰痕上,小心翼翼道:“路上有人推了我一把,东西掉地上了。”
李琏像是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又或是根本不在意,只是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勾起来,语气慢悠悠的:“我给你吃给你住的地方,结果让你替我取个东西都办不好。”
他上身往前倾,讥讽之色更深:“要我说读书好有什么用,到头来当条狗都当不明白。”
陈二垂着头,袖中攥住的那枚铜钱硌得指腹发疼,他一声不吭。
李琏看见他不说话,倒觉得无趣了,从怀里掏出一张浮票,随手扔在桌上。
“拿着。”
陈二看着那张浮票,没有立刻去拿。
李琏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说道:“你以为我爹为什么选中你?你以为你家那个药铺的欠账,是谁替你平的?”
陈二的脊背僵了一下。
李琏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你娘那副药,我让人送去了。你乖乖的,把该做的事做了,你娘的药就不会断,你若是不听话,知道是什么下场。”
他低头吹了吹自己那盏浮了层白沫的茶,不去看对方苍白的脸色。
陈二站在那儿,过了很久才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浮票,指节泛白,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只一瞬,又迈步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屋外日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刺得他伸手挡了下眼。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浮票,想起方才巷子里那姑娘弯腰捡起布袋的动作,那样的轻巧自然。
他其实没有想明白那姑娘为什么要帮自己。
他看着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唯有他,像个局外人,被隔除在外。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揣着的这张浮票,将会在几天后把他送进考场,送进一个他想去却又不想去的地方。
如果是以他自己的名字进到里面,该有多好。他的母亲,一定会为他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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