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枯井与糖

渡妄司的午饭是陈九做的。

陈九的手艺和他的字一样,难看但能吃。今天的午饭是咸菜就馒头,外加一锅看起来像是刷锅水的稀粥。那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小米,像孤零零的星星。

陆寻坐在院子里,啃着馒头,看着手里的卷宗。

“枯柳村。”他念出这个名字。

“哪儿?”陈九从厨房里探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一片可疑的焦黑。

“城西三十里。”陆寻说,“村口有口枯井,井底有哭声。”

“哭声?”

“婴儿的哭声。”陆寻说,“据说每到半夜,井底就传来婴儿啼哭。村民不敢靠近,有胆大的下井查看,发现井底全是白骨。婴儿的骨头。”

陈九的脸色变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扶住门框,声音发颤:“这……这是邪祟吧?”

“不是邪祟。”陆寻说,“是执念。”

“婴儿的执念?”

“很多婴儿的。”陆寻把卷宗放下,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歪脖子树上,树上有只乌鸦正在梳理羽毛,“都是女婴。”

“女婴?”

“嗯。”陆寻说,“枯柳村有个习俗,养不起的女孩,或者不想养的女孩,扔进井里。”

陈九不说话了。他转过身,继续炒菜,但手在抖。锅铲撞击锅底的声音很响,像在发泄什么。

陆寻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

“什么时候去?”陈九问,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

“现在。”陆寻站起来,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你一起去?”

“去。”陈九说,“我得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比咸菜更难吃的东西。”

阿妄从木牌里飘出来,声音带着点兴奋:“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陆寻问。

“看热闹。”阿妄说,“顺便,我想看看那些婴儿。”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阿妄的声音低下去,像水从高处落下,“但总得有人看看她们。对吧?”

陆寻看了她一眼。虽然他看不见她,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目光很温柔,很悲伤,像月光照在井水上。

“对。”他说。

三人出了城。

枯柳村在城西三十里,路不好走,马车颠簸了一个时辰才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车辙印深得能陷进半个车轮。两旁的田地干裂,像一张张干渴的嘴。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被烟熏过。

村口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枯朽,枝条垂落,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树皮龟裂,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上面刻满了岁月的痕迹。那些痕迹像皱纹,像伤疤,像无数个说不出口的故事。

老柳树旁边,就是那口枯井。

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边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那抓痕很细,很浅,像是指甲留下的。陆寻蹲下身,用手指摩挲那些抓痕。指腹触到的触感很粗糙,像某种动物的爪印,但他知道不是。

是人的。

“这里面,”阿妄的声音从木牌里传出来,很轻,像风,“有很多双眼睛。”

“什么?”

“她们在看着你。”阿妄说,“从井底看着你。她们想知道,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陆寻站起来,环顾四周。

村子里很安静,但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窗纸后面有影子在晃动,有人在偷看。那些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像针一样扎在陆寻背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恐惧,警惕,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出来!”陆寻喊,声音在村子里回荡,“我是渡妄司的!出来回话!”

隔了半盏茶的工夫,一个老头战战兢兢地走出来。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腰弯得像虾米,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他身后跟着几个妇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陆寻的眼睛。

“大人……大人有何吩咐?”

“这口井,”陆寻指着井口,“用了多少年了?”

“百……百年了。”老头的声音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扔了多少女孩进去?”

老头的脸色惨白,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地上:“大人……这……这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

“五十年前……大旱,养不起那么多孩子……”老头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时候……那时候大家都这么做……”

“女孩养不起,男孩就养得起?”

老头不说话了。他身后的妇人们把头埋得更低,有的肩膀在颤抖,有的用手捂着嘴,像是在压抑哭声。

陆寻看向井口。那块青石板静静地盖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盖子,盖住了百年的罪恶。他忽然想起阿妄说的话——“她们一直在听”。

“把她们挖出来。”他说。

“什么?”老头瞪大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大人……这……这挖出来……”

“把井底的白骨,挖出来。”陆寻说,“然后,给她们立碑。”

“立碑?”老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拐杖滚到一边,“大人,这……这怎么立?她们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就刻‘某氏之女’。”陆寻说,“但要有碑。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们在这里。要让走过的人,都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大人,”老头磕头,额头碰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这传出去,我们村的名声……”

“名声?”陆寻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井水,“她们的命,比不上你们村的名声?”

老头浑身发抖,像风中的落叶。他身后的妇人们也跪下了,有的哭出声来,有的用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红肿的眼睛。

陈九在旁边,看着陆寻。他忽然觉得,陆寻变了。从铜镜案开始,到现在,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渡妄司的主事。像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愤怒有悲伤的人。

“我帮你。”陈九说。

“不用。”陆寻说,“你去村里,找所有生过女孩的人家。让她们来。”

“来做什么?”

“来认亲。”陆寻说,“来认她们的女儿。”

陈九点点头,转身去了。他的脚步很沉重,像踩在棉花上。

陆寻走到井边,找来一根绳子,系在腰间。绳子是麻绳,很粗糙,磨得手掌发红。他把另一端系在老柳树上,打了个死结。那柳树很老,树皮龟裂,像老人的皮肤。绳结打在树干上,发出“啪”的一声,像契约。

“你要下去?”阿妄问。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带着担忧。

“下去。”陆寻说,声音很平,但很坚定。

“危险。”阿妄说,“井底可能有水,可能有蛇,可能有……”

“不危险。”陆寻说,“她们不害人。她们只是……只是想要被看见。”

“我知道。”阿妄说,“但井底很黑。黑得像墨,黑得绝望。”

“有火折子。”陆寻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在指尖转了转。

“火折子照不亮所有的地方。”阿妄说,“有些地方,光进不去。”

“那就摸。”陆寻说,“摸得着,就看得见。摸得着,就知道她们在那里。”

阿妄不说话了。木牌在腰间轻轻晃动,像是她在叹气。那叹气很轻,很柔,压在心底的悲伤。她知道,陆寻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她只能跟着他,陪着他,看着他走进那片黑暗。

“我在上面守着。”阿妄说,“如果……如果有事,你就喊。我能听见。”

“好。”陆寻说,然后纵身跃入井中。

他顺着绳子,慢慢下到井底。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每一步都要踩稳。青苔很湿,很凉,像泪水。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腐味,像封闭了很久的地窖。那味道很难闻,但陆寻没有皱眉。他知道,那味道里,有她们的味道。有她们的眼泪,有她们的恐惧,有她们被时间打磨过的悲伤。

绳子在他手中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一步一步往下,每一步都很慢,很轻,像在走某种仪式。井口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说不出再见的离别。

最后,他到达了井底。

井底很黑,很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陈年的泥土,又像是某种说不出来的悲伤。陆寻点燃火折子。火光很小,很弱,但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火苗跳动着,把井壁的影子照得像鬼魅。

然后,他看到了。

白骨。

无数的白骨。

小小的,散落的,堆积在井底的各个角落。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头骨上,还有指甲痕。像是有人在临死前,拼命地抓挠。那些指甲痕很深,很深,像是要在石头上刻下什么。刻下她们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据。

陆寻跪在白骨前。膝盖触到的地面很湿,很凉,像冬天的井水。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一种从骨头深处传来的悲伤。那悲伤不是他的,是她们的。是那些被扔进井里的女婴的,是那些被剥夺了生命的生命的。

“我来了。”他说。

白骨没有动。但陆寻感觉到了。一种从深处传来的颤抖。那颤抖很微弱,很细小,像地震前的预兆,像春天的第一声雷声。那是她们的回应。是她们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我知道你们委屈。”陆寻说,声音在井底回荡,“我知道你们想要名字。但你们没有名字,所以,我来给你们取。”

他伸出手,一具一具地触摸白骨。手指触到的触感很凉,很硬,像瓷器,像石头。但陆寻知道,那不是瓷器,不是石头。那是骨头。是曾经有血有肉,有呼吸有体温的生命。

“你叫柳一。”他 touching 第一具头骨,那头骨很小,比他的拳头还小。

“你叫柳二。”他 touching 第二具。

“你叫柳三。”

……

他给每一具白骨,都取了一个名字。那些名字很简单,很朴素,像编号,像标签。但陆寻知道,对她们来说,那不是编号,不是标签。那是名字。是她们来到这个世界,活过一场的证据。

然后,他从井底爬上来。

村民们已经围在井口,看着陆寻。他们的目光里有恐惧,有敬畏,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陆寻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青苔,但他不在乎。他站在井口,看着那些从井底被挖出来的白骨。

小小的,白白的,像一堆碎瓷。但碎瓷没有生命,她们有。碎瓷没有悲伤,她们有。

“大人……”一个老妇人走出来,她的眼睛红肿,像哭过很多次,“您……您真的要给她们立碑?”

“立碑。”陆寻说,“碑上刻:枯柳村历代女婴之墓。立碑之日,全村祭拜。从今往后,不许再扔女婴入井。违者,逐出族谱。”

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有的真心,有的假意。但陆寻不在乎。他只要碑立起来,只要有人记得,那些女婴的执念,就会散了。

“阿妄。”陆寻低声说。

“嗯?”

“她们能听见吗?”

“能。”阿妄说,“她们一直在听。从你下井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在听。”

“那就好。”

陆寻走到井边,看着那些从井底被挖出来的白骨。风从井口吹过,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谁在回应。像是谁在说,谢谢,谢谢你记得我们。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感谢。

“柳一,柳二,柳三……”他念出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种子,种在土里,等着发芽。每一个名字都像一盏灯,点亮在黑暗里,等着被看见。

风吹过,柳树的枝条轻轻摇曳,像无数个小小的手在招手。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井口,照在白骨上,照在陆寻的脸上。那阳光很暖,很亮,像祝福。那祝福很淡,很柔,余温尚存的温柔。

陆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温度。像冬天的阳光,像春天的第一朵花。

“阿妄。”他叫。

“嗯?”阿妄应。

“你觉得,她们现在在哪里?”陆寻问。

“在天上。”阿妄说,“在云朵里,在星星里,在风里。她们在看着我们,看着这个村子,看着这个世界。”

“她们在笑吗?”陆寻问。

“在笑。”阿妄说,“因为有人记得她们。因为有人给她们取了名字。因为有人让她们知道,她们来过,她们活过,她们存在过。”

陆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天空,看着那片蓝,那片云,那片被时间打磨过的光明。他知道,阿妄说得对。她们现在在笑,在天上笑,在云里笑,在风里笑。因为她们终于被人看见了,终于被人记住了,终于被人爱了。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城。”陆寻说,“明天再来,监督立碑。”

“然后呢?”

“然后……”陆寻想了想,“吃糖炒栗子。”

阿妄在木牌里笑,笑声像银铃:“你终于开窍了。”

“不是开窍。”陆寻说,“是饿了。”

陈九在旁边,也笑了。他的笑容很浅,但很真诚。他看着陆寻,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冷冰冰的人,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只是那温柔藏得很深,深得像井底的水,看不见,但摸得着。

三个人走在回城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寻走在中间,左边是陈九,右边是木牌里的阿妄。虽然看不见她,但陆寻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陆寻把木牌揣回怀里,正要抬脚,木牌忽然又震了一下。那震感很轻,但这一次,不一样。阿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困惑:“陆寻,那个井里……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陆寻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阿妄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但那个东西,在哭。”

下一章,雁归城三千将士战死,朝廷说"大捷"。陆寻说:"回京城。查真相。哪怕会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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