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忠提着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新鲜蔬菜和一条活鱼,推开小院的门,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嘀咕着。
“真是奇了怪了,”他一边将菜放进厨房,一边对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的温叙白说道,“温小哥,你是不知道,今儿个早上集市上,好几个人看着都不对劲,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王屠户家的婆娘,平日里嗓门最大,今天都没出摊,听隔壁卖豆腐的李婶说,一家子从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折腾得够呛。刘铁匠也没开门,说是浑身发软,起不来炕了。”
温叙白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草药,闻言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宿醉未消的苍白,努力集中精神,想了想道:“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个季节,东西容易坏。或者井水不干净?”
“井水?”傅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能吧?咱们镇上的几口老井,水一向清甜,这么多天也没出过事。可能是天热,剩菜剩饭没处理好,吃坏了肚子。唉,看来这几天买菜买肉,得更仔细些,多洗几遍才放心。”
他嘴里念叨着,又去忙活别的事了。
温叙白也没太在意,乡下地方,吃坏肚子是常有的事,继续低头摆弄草药,可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屋方向。
自从那天清晨从陆先生床上逃回来,他已经躲躲闪闪两天了。
一想起那晚的荒唐和清晨的窘迫,他就脸上发烧,心跳加速,恨不能把自己埋进草药堆里。
陆先生会怎么想他呢,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行为放浪的**之人,那天早上陆先生到底醒没醒?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神不宁,连手里拿的是甘草还是黄芪都快分不清了。
而此刻的主屋内,陆云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傅忠刚才在院子里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他放下书,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眉心蹙起。
仅仅是吃坏东西,偶尔一两户或许可能,但短时间内,镇上好几个人,甚至几家同时出现类似的症状。
这未免太过巧合。
联想到傅景山可能已经知晓他的藏身之处,再想到对方狗急跳墙、不择手段的性子……
陆云帆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傅忠。”陆云帆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外。
正在院子里堆柴的傅忠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擦擦手,快步走了进来:“先生,您叫我?”
陆云帆抬眼看他,目光沉静:“联系一下沈莫,让他尽快来一趟。不要惊动旁人。”
傅忠一怔,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沈先生?您找他,是有什么问题吗?还是……”
沈莫精通的是用毒用药和机关暗器,先生通常不会轻易动用他,除非是遇到了极棘手的事情。
陆云帆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告诉他,我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了。有些事情,需要他处理。希望是我想多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像是自语。
“是,先生!我立刻去办!”傅忠一听这话不敢耽搁,匆匆回到自己房间。
陆云帆独自坐在床头,看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愈来愈长。
清溪镇的平静,恐怕就要被打破了。
希望沈莫能来得及。
也希望,真的是他想多了。
沈莫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提着个不起眼旧皮箱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清溪镇外。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颀长,肤色白皙,五官俊秀,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更添了几分书卷气,嘴角似乎总噙着温和的笑意,像个从城里来的斯文儒雅教书先生。
他走得不快,甚至颇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偏僻宁静的小镇,目光扫过镇口的石碑,路边的老槐树,以及那些好奇打量他的村民。
但是却默不作声地巧妙避开镇上暗哨,准确无误地找到那座位于镇子深处的小院。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院门,节奏不疾不徐。
开门的正是满脸忧色的傅忠。
看到沈莫,傅忠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侧身:“沈先生,您来了,快请进,先生正在等您。”
沈莫微微一笑,拎着皮箱,迈步进了院子。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过,掠过那些晾晒的草药,掠过井台,掠过主屋紧闭的门,最后在角落里的温叙白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眼底闪过兴味,随即收回,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傅伯,好久不见,精神不错。”沈莫声音温和,带着点调侃,径直朝着主屋走去。
傅忠苦笑一下,没接话,只是快步上前为他打起门帘。
沈莫踏入主屋,反手很自然地将门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
屋内光线昏暗,只开了一扇小窗。
陆云帆依旧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听到脚步声,抬起了眼。
沈莫随手将皮箱放在门边的矮凳上,摘下眼镜,用衣角随意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他脸上那副温和儒雅的假面瞬间褪去大半,露出底下那种玩世不恭的尖锐本性。他几步走到床边,也没行礼,就那么大剌剌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熟稔得甚至带着点不客气:
“哥,你找我干什么,这么急,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要让我给你下点猛药,早点解脱算了。” 然后上下打量着陆云帆,啧了一声,“脸色还是这么难看。苏绾凝那丫头开的药不行啊,要不要换我的试试,保证药到命除,无痛升天。”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从他那张斯文的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恶劣的趣味。
这沈莫不仅仅是傅斯年的手下,还是傅斯年父母早年认养的孩子,从小和傅斯年一起长大,两人感情十分深厚,虽然十分聪慧,就是……性格比较特别。
陆云帆早已习惯他这副德性,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将手中的书放到一边,平静地看着他:“有正事。”
“哦?”沈莫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正事我喜欢。是不是又有什么不长眼的家伙,需要我帮忙清理一下,说吧,目标是谁,想要慢慢烂掉,还是‘砰’一下消失?保证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说着,还做了个小小的爆炸手势,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陆云帆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直接道:“去查一下这个小镇的水源,所有公用的水井,还有上游的小溪。越快越好。”
“水源?”沈莫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眼中精光一闪,“有人动手脚?”
“不确定。但镇上从昨天开始,陆续有人出现上吐下泻、浑身无力的症状,不止一户。”陆云帆言简意赅,“我怀疑,可能不是普通的吃坏东西。”
沈莫嘴角那抹恶劣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扶了扶眼镜,站起身:“明白了。给我半个小时。”
没再多问一句废话,提起门边的旧皮箱,转身就走出了房间,动作干脆利落,与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傅忠在门外守着,看到沈莫这么快出来,而且脸色严肃,心里也是一紧:“沈先生,需要帮忙吗?”
沈莫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无害的假笑,声音却压得很低:“不用。傅伯,你就当没看见我。该干嘛干嘛。”
说完,他拎着皮箱,像一阵风似的出了小院,很快便融入了小镇的街巷,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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