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帆和傅忠到温家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这座整洁的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的颜色,但院内的气氛却与这暖色格格不入,沉静得近乎死寂。
温叙白听到院外的动静,从堂屋里出来。
不过短短一日未见,少年像是骤然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只有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什么重要东西的离去而飘走了。
他看到停在院外的骡车,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傅忠,以及被傅忠搀扶着的陆云帆,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难以置信。
陆先生怎么会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悄无声息。
陆云帆在傅忠的搀扶下,缓步走进院子,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远处哭得狼狈不堪的温叙白。
不知道如何安慰,陆云帆的目光越过温叙白的肩头,看向堂屋的方向,那门帘低垂,里面很安静。
“老太太怎么样了?”陆云帆开口,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
温叙白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流得更凶,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只是拼命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
傅忠见状,心下已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对陆云帆低声道:“先生,我先进去看看。”
陆云帆微微颔首。
傅忠松开搀扶的手,快步走向堂屋,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重新出来,面色凝重,对着陆云帆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先生,老太太已经走了。看着很安详,像是睡过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温叙白还是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靠着身后的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捂住脸,破碎的呜咽终于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陆云帆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崩溃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到了温叙白面前。
然后,在傅忠有些愕然的目光中,他抬起手,轻轻放在了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那只手依旧苍白,没什么温度,甚至能感觉到手骨的存在。
但落在温叙白肩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力量。
“别哭了。”陆云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温叙白耳中。
温叙白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近在咫尺的陆云帆。
“生老病死,是人力无法抗拒的规律,痛苦是必然,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温叙白那颗破碎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短暂依靠的支点,泪水更加汹涌,带着一种找到了出口的释放。
他低下头,把头轻轻抵在陆云帆放在他肩头的手背上,放肆地哭着,温热的泪水浸湿了陆云帆微凉的手背。
陆云帆没有动,任由他靠着,另一只手对傅忠做了个手势。
傅忠心领神会,立刻去安排后事。
温家在清溪镇没什么近亲,只有几个相熟的邻居。
傅忠以亲戚的身份,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置办寿衣棺木,通知邻里,布置灵堂,一切都处理得妥帖而迅速,没有让悲痛中的温叙白操一点心。
陆云帆也没有立刻离开,可始终身体依旧虚弱,不宜久站或劳累,傅忠在堂屋隔壁收拾出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休息。
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隔着门帘,听着外面傅忠低声的吩咐,邻里们压低的交谈和叹息,以及……温叙白压抑断续的哭声。
夜色渐深,灵堂设好,长明灯点起。
橘黄的火光跳跃着,映着堂屋正中那口简陋的薄棺,和棺前披麻戴孝、跪得笔直、却依旧微微颤抖的少年背影。
陆云帆起身,走到灵堂前,静静站了片刻,看着棺木,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温叙白。
然后,他对傅忠道:“明日出殡,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体面要有,费用从我这里出。”
“是,先生。”傅忠应下。
“今晚,我留在这里。”陆云帆又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傅忠一惊:“先生,您的身体……”
“无妨。”陆云帆打断他,“隔壁房间即可。你守夜,照看一下。”
傅忠知道劝不动,只得应下,连忙去将隔壁房间又仔细收拾了一遍,铺上带来的干净被褥。
这一夜,对温叙白而言,是人生中最漫长冰冷、也最黑暗的一夜。
他跪在奶奶灵前,看着跳动的灯火,脑海里全是奶奶的音容笑貌,从襁褓中的呵护,到蹒跚学步的牵引,到深夜灯下缝补的侧影,到病中依然温柔的叮咛……点点滴滴,汇成心口无法愈合的剧痛。
而陆云帆,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
他没有睡,只是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
夜很静,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少年时断时续的抽泣。
每一次听到那带着哭腔的呼唤,陆云帆眉心都会蹙一下。
这种悲伤,过于沉重,也过于灼人。
他忽然想起沈莫那句带着戏谑的话。
深吗?
或许吧。
第二天的葬礼简单而肃穆,在傅忠的打点下,一切有条不紊。
温家的邻里们来送老太太最后一程,看着跪在棺前、脸色苍白的温叙白,都唏嘘不已,纷纷上前安慰几句。
温叙白像个木偶一样,按照司仪的指引,完成着一个个仪式。
摔盆,起灵,送葬,然后捧着奶奶的牌位,走在最前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唢呐声凄厉,纸钱漫天飞舞,落在他的麻衣上,肩上,头发上。
陆云帆没有出现在送葬的队伍里,身份特殊,不宜露面。傅忠代表他,一直跟在温叙白身边,无声地支撑着。
棺木入土,黄土掩埋。
当最后一抔土落下,那个养育了温叙白十几年,给了他全部温暖和庇护的老人,彻底与这个世界告别,长眠于清溪镇后山的黄土之下。
温叙白跪在新起的坟茔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凉湿润的泥土上,久久没有起身,所有的眼泪仿佛都在昨夜流干了,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寒冷。
奶奶走了。
他真的,没有家了。
葬礼结束后,帮忙的乡亲邻里渐渐散去。
傅忠陪着温叙白,又在坟前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山风渐凉。
“温小哥,节哀顺变。老太太走得安详,是福气。你也要保重自己,老太太在天之灵,才得安息。”傅忠低声劝道。
温叙白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新鲜的坟茔,又看了看远处暮色中宁静的清溪镇。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有他和奶奶所有的回忆。可如今,奶奶不在了,这里还能算是他的家吗?
他心里茫然一片,不知该何去何从。
“回去吧,温小哥。”傅忠扶起他,“先生……还在等你。”
陆先生?
温叙白迟钝地转动着思绪。
对了,陆先生。
他被傅忠搀扶着,一步步走下山,回到那个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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