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驶入临江庄园。
高耸的深灰色石墙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厚重的雕花铁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足以并排行驶四辆车的宽阔柏油路。
路两旁是即使在冬日也修剪整齐的法国冬青与笔直银杏,枝桠在暮色中如沉默卫兵。
更远处,是规划严整的园林、草坪、喷泉与人工湖,在地灯映照下,透着冷冰冰的奢华与疏离。
温叙白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窗外仿佛没有尽头的景致。
他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清溪镇,见过最大的房子,也就是镇上乡绅那三进老宅。
可眼前这地方,简直像个独立的小王国,大得让他有点晕。
陈一舟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平稳开口,带着安抚意味:“温小哥,这里是临江庄园,先生名下的产业之一。庄园比较大,分几个区域。”
他抬手指向暮色中灯火通明的几栋建筑轮廓。
“正前方最高、最中心那栋主楼,是先生的起居和办公所在,庄园核心。没有先生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主楼是新古典主义风格,简洁利落,厚重威严,气场迫人。
“主楼右侧最矮那栋,是安保中心、监控室和部分值班人员休息区。左侧那栋像小城堡的,是先生私人收藏馆。”
他顿了顿,指向另两个方向。
那里有两栋风格各异、但规模气派丝毫不逊色的楼宇,一栋偏中式厚重,一栋偏西式华丽,隔着人工湖与主楼遥遥相对,灯火通明,却莫名透着股紧绷的对峙感。
“湖对面那两栋,稍近些中式风格的是景山老爷的‘松涛苑’,远些西式风格的是明山老爷的‘听雪斋’。他们二位,是先生的叔伯。”陈一舟语气平淡。
叔伯?也住在这里?
温叙白心里微微一动,隐约觉得这庄园里的关系,恐怕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后面还有两栋,”陈一舟继续介绍,指向主楼后方更朴素的建筑,“一栋是佣人房和后勤区。另一栋,是我和李雨肇他们偶尔回来的临时住所,设施齐全,但通常不长住。”
“庄园里还有独立马场、射击训练场、温室花房和小型医疗中心,以后有机会慢慢看。”
温叙白听得有点懵。
五栋主要楼宇,还有那么多附属区域,这简直比他整个清溪镇还复杂。
他以前觉得陆先生是身份尊贵的病人,现在才真切感受到,陆先生的世界和他从小长大的宁静小镇,天壤之别。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陆云帆。
陆云帆从进入庄园后就闭目养神,仿佛对窗外一切漠不关心,墨色大氅领口遮住小半张脸,只露挺拔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车子在主楼宏伟的拱形门廊前平稳停下。侍者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陆云帆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下车,摆手示意傅忠不用扶,自己站稳,抬步踏上光可鉴人的台阶,朝沉重的胡桃木大门走去。
温叙白连忙下车,小跑跟上,因为陌生环境的压迫感,脚步有些踉跄。
他抱着小蓝布包袱,亦步亦趋跟在陆云帆身后,惴惴不安打量四周。
主楼内部更让温叙白目瞪口呆,挑高近十米的门厅,巨大水晶吊灯倾泻璀璨冰冷光芒,一切井井有条,华丽得不像真的。
几十名穿统一制服、面无表情的佣人垂手肃立门厅两侧,见陆云帆进来,齐齐躬身行礼,无声无息。
陆云帆目不斜视,穿过门厅,走向旋转楼梯,而脚步踩在厚地毯上,悄无声息。
温叙白跟在身后,踩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地毯上,却觉脚下发虚,浑身不自在。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些佣人。
上二楼,走廊宽敞幽深,墙壁是暗色丝绸壁布,每隔几步一盏古典壁灯,光线柔和,驱不散深沉寂静。
陆云帆在一扇深色双开门前停下,推门进去。
宽敞书房,三面墙是顶天立地深色实木书柜,摆满密密麻麻各种书籍,散发陈旧纸张油墨沉静气息。
一面是巨大落地窗,窗帘紧闭,房间中央是宽大黑色实木书桌,桌后是高背皮椅。角落一组深色皮质沙发和小几,再无多余装饰。
陆云帆走到书桌后,脱下大氅搭椅背上,缓缓坐进高背皮椅。他靠向椅背,闭眼长长舒了口气。
温叙白站在门口,抱着包袱,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进,该站哪。
陆云帆睁眼,看向门口局促少年,语气平淡:“你就和我一起,住主楼。”
他指指书房斜对面一扇门:“那是你房间,傅忠会带你过去。有什么需要或不习惯,跟傅忠说。”
“是,陆先生。”温叙白连忙应下,心里悄悄松口气。
陈一舟提着小包袱进来,对陆云帆道:“先生,东西拿上来了,温小哥房间已收拾妥当。”
陆云帆点头,重新闭眼,似不想再多言。
陈一舟会意,对温叙白做“请”手势:“温小哥,跟我来吧,傅伯在房间等你。”
温叙白又看陆云帆一眼,见他似沉入自己思绪,便不再打扰,跟着陈一舟轻手轻脚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瞬间,陆云帆睁眼,目光落在对面书柜某排厚重法典上,眼神幽深。
陈一舟领温叙白到斜对面房间门口,傅忠已等在那。
他接过陈一舟手里包袱,对温叙白慈和笑:“温小哥,这是你房间。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说。”
房间很大,比温叙白在清溪镇的家整个堂屋加卧室还大。
装饰简洁米白色调,带独立卫浴,巨大落地窗可俯瞰部分庄园夜景,柔软地毯,宽大舒适的床,书桌、衣柜、小沙发一应俱全。
“谢、谢谢傅伯。”温叙白小声道谢,拿着小包袱站房间中央,显无所适从。
“别客气,以后就把这当自己家。”傅忠宽慰,将包袱放床上,“你先休息,熟悉熟悉。晚饭好我来叫你。先生那边,没吩咐尽量不要打扰。”
“嗯,知道了。”温叙白点头。
傅忠又嘱咐几句,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只剩温叙白一人。他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一角看外面。
庄园夜景很美,灯火点点勾勒园林远处建筑轮廓,宁静神秘。可这宁静让他觉无比孤独。
他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茫然。
晚饭在小餐厅用,只陆云帆和温叙白两人,长长餐桌,他们分坐两头,中间隔遥不可及的距离。
菜肴精致,是温叙白未见过的花样,味道好,可他吃得食不知味,几乎不敢出声,不敢抬头多看对面陆云帆几眼。
陆云帆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低声询问傅忠几句庄园或外面事务。
饭后,陆云帆回书房,似有处理不完的事。温叙白被傅忠带回房间,傅忠给他备好崭新柔软睡衣洗漱用品。
温叙白洗热水澡,换上睡衣。
睡衣舒服,可他躺柔软过分的大床,看天花板上造型别致吊灯,却怎么也睡不着。
夜深,庄园彻底安静,静得能听自己心跳。
温叙白睁眼,看黑暗中模糊天花板,脑子乱糟糟。他想奶奶,想清溪镇小院,想陆先生。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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