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象的尽头,是真实的反面。——引语
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凛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闭眼。凝神。不动。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某种尖锐的嗡鸣。是幻境的声音攻击。先剥夺你的视觉,再用声音扰乱你的心神,让你在恐惧和混乱中自己露出破绽。
凛没有理会。
那些嗡鸣声渐渐变成了别的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绯的声音,焦急的,带着哭腔:“凛——凛——你在哪儿——”
他没有睁眼。
那声音继续变,变成了更早的记忆,是他十二岁那年逃亡时听见的追兵喊杀声,是火光,是惨叫,是母亲最后推他那一把时说的话:“跑——快跑——”
他没有动。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本该让他心神震颤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是一块礁石。
幻狐是怎么做到让这些记忆如此真实的?只要他信了,只要他动了,只要他有一丝一毫的恍惚,真正的杀招就会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刺来。
他不能动,只能等那个真正的杀招露出来。
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一息和一炷香没有区别,一盏茶和一夜也没有区别。
但凛的感知没有停,他的身体就是他的眼睛。
皮肤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流动,有没有人靠近,有没有东西刺来,有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他的耳朵虽然被幻音充斥,但他知道,那些真正的、属于这个空间的细微震动,会穿透那些虚假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膜深处。
他在等一个破绽。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的某个角落,空气的流动忽然变弱了。
是有人移动时,带起的那一丝极细微的风。
凛没有睁眼,没有改变站姿,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握紧了剑柄。
第一击来了。
从左后方,速度很快,带着一股阴冷的杀意。凛侧身,避过,剑鞘顺势一挡,挡下了紧随其后的第二击。那东西打在剑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暗器。
凛依然站在原地,闭着眼,一动不动。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冷笑。
“有意思。”那声音说,飘飘忽忽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你是第一个在我幻境里能稳住的人。”
凛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着。
第二波攻击紧跟着来了。
这一次是四面八方。无数暗器从各个角度袭来,带着破空声,像暴雨一样倾泻。凛动了。他没有睁眼,没有用视觉,只是凭着身体的感知,在那暴雨般的暗器间穿梭、格挡、闪避。
剑鞘翻飞,挡下七枚。
侧身,躲过三枚。
旋步,避开两枚。
还有一枚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没有停下,没有反击。
暗器停了。
黑暗中又恢复了死寂。
那声音又响起,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下去?”
凛没有回答。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心跳依旧缓慢。
“好,”幻狐说,“那就看看你能躲多久。”
下一瞬,凛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他往下坠。
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无底深渊跌落。周围的风呼啸着往上冲,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不知道还要坠多久,不知道下面等着他的是尖刺还是毒水……
他依然闭着眼。
坠落的过程中,他的身体无法借力,无法闪避,无法抵挡任何可能从下面刺来的东西。这是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最容易慌乱的时候。
凛在坠落中调整姿势,让身体保持平衡,让感官保持敏锐,等那个东西出现。
坠落了不知多久,下方忽然传来一股极其阴冷的杀意。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那是一股尖锐的、充满恶意的气息,直直地向上刺来。
他没有睁眼。
他只是在那东西即将刺入他身体的瞬间,猛地侧身,避开了要害。同时,右手抽出长剑,向下狠狠一刺!
“噗——”
剑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所有的坠落感都消失了。他重新站在实地上,周围依旧是黑暗,但那闷哼声很近,就在他剑尖所指的方向。
他刺中了。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幻狐无数手段中的一种。这一剑或许伤到了对方,但不足以致命。
黑暗中,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痛苦,也带着更深的恼怒:
“连这术阵都无法完全窥测你的内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凛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剑。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
“咻——”
是暗器破空的声音,但不是冲他来的。
那暗器从极远的地方飞来,从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穿过,带着一种与这黑暗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真实的气息,一种熟悉的气息。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比方才更重,更痛。
紧接着,凛感知到了,那个一直在黑暗中游走、一直在布设幻术、一直在试图杀他的气息,忽然乱了。
那种紊乱,只有一瞬。
凛动了。
他没有睁眼,没有犹豫,只是凭着方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方位,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剑直直刺出——
黑暗碎裂。
眼前的景象像破碎的镜面一样剥落,露出后面的真实。月光,破败的道观,杂草丛生的院子……
凛睁开眼。
他站在道观中央,剑握在手里,剑尖上沾着血。
他面前三步之外,一个人影踉跄后退,捂着肩膀。那里有一道伤口,是被他的剑刺中的。那是幻狐。
而幻狐的肩上,还有另一道伤口。一枚银镖深深地嵌进去,正往外渗血。
凛的目光掠过那枚银镖,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绯的镖。
他认得。那套十二枚的银镖,她买了之后分了他一枚,剩下的自己留着。那镖的形制、那云纹的刻法,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醒了。
她出来了。
她还在帮他。
那一瞬间,凛的心神,微微松了一松。
只是微微一松。
但对于幻狐来说,这一瞬,也足够了。
——
绯冲出幻境的那一刻,看见凛站在院中央,握着剑,剑尖染血。
幻狐站在他面前三步之外,捂着肩膀,那枚银镖正嵌在他的伤口里。
凛赢了。他破了幻境,刺中了幻狐。
绯的心猛地一松。
可下一瞬,幻狐动手了。
从凛踏入道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正面打不过这个人。凛的剑太快,太稳,太冷,那种从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战斗本能,根本不是他能比的。
所以他选择了幻术。
他本以为,用幻境困住凛,再用层出不穷的手段慢慢耗死他,是最好的办法。可他没想到,这个人的心志如此坚韧,坚韧到几乎不像人。那些足以让常人崩溃的记忆攻击,对他毫无作用。那些足以让常人慌乱的暗器陷阱,被他一一躲过。
他只能用最后一招,等凛破幻的那一瞬间。
那一刻,是他心神最松懈的时候。也是他唯一可能露出破绽的时候。
幻狐等的就是这一刻。
凛的剑刺穿他的肩膀时,他忍着剧痛,没有退,没有躲。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身后,握着一柄淬了毒的短刃。那毒是他花重金买来的,无色无味,一盏茶的工夫,中者全身麻痹,任人宰割。
他要活的。
他要问问这两个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杀他。
凛的剑从他肩上抽出,血溅在地上。幻狐的右手同时挥出——那柄短刃,无声无息,直刺凛的后心!
电光石火。
绯看见幻狐的手动了。
她看见那柄短刃刺向凛的后背。
她看见凛刚刚从破幻的瞬间回过神来,身体还来不及反应。
那柄短刃刺入了凛的肋下。
入肉三寸。
凛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拼尽全力侧身,避开了要害,但那一刀已经刺进去了。
毒。
他没有犹豫,反手一剑,向幻狐挥去!
幻狐早有防备,疾步后退,避开了这一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不需要再冒险。他退到院墙边,捂着肩上的伤口,看着凛踉跄后退。
凛退了三四步,单膝跪在地上。
他的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按着肋下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摊。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幻狐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这毒,一盏茶的工夫便会麻痹全身。”他说,“你还能撑多久?”
凛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苍白的脸,照出他肋下不断涌出的血,照出他握着剑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毒已经开始发作了。
绯的心乱了一瞬。
他从来都是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半步之遥,永远沉默,永远可靠。不管多危险的任务,他都能完成;不管多强的敌人,他都能挡住。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
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
幻狐终于注意到道观门口,从虚空中出来的绯,注意到她的眼神。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刚刚从幻境里出来的人。有恨,有怒,有一丝几乎按捺不住的杀意。
还有冷静,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
幻狐感到莫名的不安。
“一盏茶?”绯笑眯眯地开口,笑意却不及眼底。
“一盏茶的时间,足够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