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晦暗中的人,偶尔也需要一盏茶的时间,确认自己仍在人间,仍有归处。——引语
茶馆外长街上,红衣女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犹如沉默的魂灵,无声地跟随着她。她走过绸缎庄门口,那里曾是镇北侯府的所在地。
她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穿过卖糖人的小贩、收摊的菜农、追逐打闹的孩童。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叫卖声、笑骂声、炊烟与饭菜香混杂在一起。
走到街口时,一个卖茉莉花的老妇人递来一小串:“姑娘,买串茉莉吧,香得很。”
女子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串洁白的花苞,小小的,裹着傍晚的潮气,被一根红绳串成手环的模样。她又抬眸,对上老妇浑浊却带笑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寻常谋生者对过路客人的、最普通的期待。
她伸手接过,从荷包里摸出几文钱。
“多谢。”她说。
老妇人笑着摆摆手,推着车走了,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渐行渐远。
女子将茉莉花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气清冽,带着晨露的味道——不,如今已是黄昏,没有晨露了。可那香气里,仍固执地残留着一种清晨般的、崭新的气息,仿佛在提醒她,这个世界仍有一些东西,是不曾被血与火污染过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递给她这样一串茉莉。那人不是老妇人,是母亲。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母亲的手很白,很软,和这双布满皱纹的、卖花人的手全然不同。母亲将茉莉串在她手腕上,笑着说:“溪春戴茉莉,便是春日里走出来的小仙子。”
溪春。
这个名字,她已很多年没有听人叫过。
她松开手。
茉莉花串坠入路边沟渠,随污水漂走了。洁白的花苞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很快被浑浊淹没,消失不见。
女子继续往前走,脚步未停。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那串花,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要丢掉。或许只是忽然想闻一闻,那个味道还在不在。
还在的话,那就够了。
前方巷口,一个玄衣白发的少年抱剑而立,不知已等了多久。
他站在巷口最深的阴影里,却仿佛比那阴影更沉、更静。往来行人从他身侧经过,竟无人多看他一眼。
见她过来,他微微颔首。
绯,或者说红衣姑娘、谋士,什么都好,走到他面前,抬眼看着天边渐沉的暮色。暮色是绛紫色的,一层层漫过天际,将最后几缕霞光吞没。远处的屋檐、树梢、城楼的轮廓,都在暗下去。
“天色很好,凛。^^”她说。
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向她身后的长街,那个她刚刚丢掉茉莉的方向。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巷子,拐入一条更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这是回安全屋的路。
绯走在前,凛落后半步。
夹道很暗,两侧是高墙,头顶只剩一线天。暮色正浓,那一线天也渐渐从绛紫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墨色。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动她的衣摆。
“方才那花,”凛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低而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买了,又扔了。”
“怎么,凛大侠也关心起这等小事了?”
“是茉莉。”
“嗯。是茉莉。”绯说道,“我喜欢那个味道。”
“嗯。”
穿过夹道,又拐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院落出现在巷子尽头,篱笆上爬着枯藤。
凛先一步走进院子,在黑暗中无声地巡视一圈,确认无异常,才微微侧身。
绯推门进屋,点上灯。
火光跳动的瞬间,室内亮了起来。很小的屋子,一床一桌两凳,墙角堆着些寻常杂物,窗台上有几本旧书——那是她平日翻看的,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粗瓷杯,里面插着……什么也没有。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空杯子,忽然有些怔忡。
凛在她身后关上门,将剑放在桌上,坐在靠门最近的凳子上。那是他的位置,方便随时起身的位置。
沉默在屋里弥漫开来,却并不压抑。是那种只有彼此都知道对方在、因而无需言语的、温热的沉默。
绯在床边坐下,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她揉了揉眉心,一整日的周旋、说书、试探,此刻终于可以卸下。但脑子里还在转:那个说书人,“死于太有用”,自己今日稍显唐突的言语……现身是迟早的事,但至少不是现在。
“饿不饿?”她问。
凛摇头。
“渴不渴?”
凛又摇头。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今天在茶馆听了个什么故事?”
凛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时带上微微的好奇。
绯便笑了,靠向床头,将腿收上来,随手拉过被子一角盖住。
“讲的是杜家军。”她说,“从三十年前白石滩之战讲起,讲到十年前那把火,讲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荡气回肠呀,真得不能再真了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落在窗纸上,那里映着隔壁人家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像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说,杜家有个小孙女,那天不在府里。”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说,江湖上有人传说,那小姑娘还活着。”
屋里静了一瞬。
绯忽然收回目光,看向凛,笑道:“你说,这说书先生,是随口编的,还是有人让他这么说的?”
凛沉默片刻,开口:“你希望是哪种?”
绯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但不敢深想。如果那只是说书人为了吸引茶客随口编的,那她就是安全的,至少暂时安全。但如果,如果是有人故意放出这个消息,试探她的反应,或者,更可怕,是有人真的知道些什么,在引她现身……
她忽然不想想了。
“算了。”她摆摆手,“不管哪种,日子总得过。”
她说着,视线落在窗台上那只空杯子上。月光不知何时透了进来,给那只粗瓷杯镀上一层银白。
“凛。”
凛看向她。
“我今天买了一串茉莉。”
“嗯。”
“然后,我又把它扔了。”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绯笑起来,眉眼弯弯。
“不告诉你。”她说,拉过被子盖好,转过身背对他,“睡了。”
凛收回目光,手落在剑柄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月亮移过窗棂,隔壁人家的灯也熄了。
黑暗中,响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喜欢。”
——
次日清晨,绯醒来时,凛已经打水回来了。
桌上放着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不是凛的笔迹——他几乎不写字。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某个眼线传来的消息:
“城西赵府,需哑仆一名。报酬丰厚,条件古怪。是否接?”
绯看了片刻,将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凛。”她叫。
凛从门外进来,看向她。
“有个活儿。”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晨起倦意,“要找个哑巴,混进赵万金的府里。”
凛点头,等她继续说。
绯却没有继续说。她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晨光熹微,照在枯藤上,有一种萧条又倔强的美。
“不急。”她说,“让我先把这碗粥喝完。”
朝阳一寸寸升起,将小院染成淡金色。远处有鸟叫,近处有炊烟,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两个人安静地喝着粥,吃着馒头,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凛吃完自己的那份,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落在院中那架枯藤上。枯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爬上了屋檐。
绯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凛。”
凛看向她。
“那串茉莉,我扔它,是因为……”
“我怕留着,就舍不得扔了。”
井水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任务是总会来的。
但这个早晨,是属于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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