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很小,整座村落几乎一姓同源,家家户户都姓季。
土路蜿蜒纵横,房屋挨得紧密,院前是树,屋后是田,炊烟层层叠叠飘在半空,一年四季风都是软的。季清夏和季谌,就生长在这片平平无奇、温柔贫瘠的乡土里。
两户人家隔得不算近,家里都是干板厂的,不过弯弯绕绕几十米土路,站在自家院门口喊一声,对方就能知道,村里人都沾亲带故,辈分绕来绕去,可谁都知道,这两个孩子是从小绑在一起长大的青梅。
季清夏记事很早,而她最早、最清晰的童年画面,永远都有季谌。
小时候的季清夏安静、不爱闹,性子慢得像春日溪水。她不爱跑,不爱疯,别人成群结队满山遍野乱跑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跟在后头,走不快、跳不高、胆子小,被风吹一下都要轻轻皱眉。
而季谌完全相反。他从小野、精力旺盛,跑起来像一阵风,上山爬树、下河摸鱼、翻墙闯院,村里所有调皮捣蛋的事他几乎样样沾边。皮肤是被太阳晒透的浅麦色,眼睛亮,脾气冲,嘴也硬,唯独对季清夏,软得不像话。
村里人从小就打趣:“季谌看着最野,偏偏最护清夏。”
这话一点不假。
三岁四岁的年纪,别的小孩抢玩具、互相推搡、哭闹吵架,唯独季谌永远把季清夏护在身后。
那年夏天很热,日头毒辣,晒得地面发烫。村里一群小孩在晒谷场玩石子、堆沙堆。有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抢了季清夏手里的玻璃弹珠,故意抬手晃她,逗她哭。
季清夏攥着空空的小手,呆呆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红了,却不敢吭声。
她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也不会闹,只会默默忍着。
下一秒,一道影子猛地冲过来。
小小的季谌一把推开那个男孩,力道又急又冲,凶得要命:“还给她。”
对方不服气,嚷嚷着不过是玩玩,小孩子打闹而已。
季谌半点不让,小小年纪,护短护得彻底:“她不愿意,你就不准碰。”
他个子年纪都不占优势,却硬生生瞪着对方,硬是把弹珠抢回来,转身塞回季清夏掌心。
指尖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
他看她眼睛红红的,垂着脑袋不说话,瞬间收敛了所有戾气,别扭地抬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哭,以后谁欺负你,跟谌哥说。”
那年的他们,不过四五岁。
可那句话,季谌从小说到大。
——你跟我说,我帮你。
乡下的童年,日子很慢,慢到一天能走无数遍同一条土路,慢到蝉鸣可以贯穿整个盛夏,慢到两个小孩可以从晨光初露,黏到暮色沉沉。
季清夏胆小,不敢一个人出门。
清晨天亮,她站在院门口小声喊:“季谌。”
隔壁院子立刻传出少年清亮的应声:“来了。”
他永远跑得快,随便趿拉着拖鞋,衣服穿得歪歪扭扭,就冲过来接她。
两人一起走村口小路,路边长满狗尾巴草,露珠沾在草叶上,一碰就落。季清夏走得小心翼翼,怕露水打湿裤脚,步子小小轻轻。
季谌就故意放慢脚步,陪她慢慢走。
别人喊他去上山、去摸鱼、去疯跑,他大多时候都摇头:“不去,我带清夏走路。”
村里人看见了总笑:“季谌越来越像小大人了。”
他从来不否认,也不骄傲,只是下意识把她护着。
季清夏安静,不爱说话,别人扎堆玩闹的时候,她总是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看着。
季谌就干脆不玩了,蹲在她旁边陪她。
她看蚂蚁搬家,他就陪她看蚂蚁搬家。
她蹲在田埂上看花,他就蹲旁边陪她看花。
她坐在大树下吹风,他就坐在旁边陪她吹风。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什么是偏爱。
他只知道,季清夏胆小、容易受委屈又容易被忽略,他得看着、护着、陪着。
要问为什么,村里人也调笑的问过,季谌就理直气壮的回答:“她叫我哥哥,哥哥要保护妹妹。”
村里的孩子偶尔会取笑季清夏太闷、太安静、不爱说话。
每次别人一说,季谌立刻翻脸。
“安静怎么了?”
“她乖,不比你们瞎闹强?”
小小年纪,护短护得明目张胆。
季清夏每次都轻轻拉他衣角,小声说:“别吵架。”
他立马收了脾气,转头看向她,语气瞬间软下来:“我没吵,我就是不让他们说你。”
乡下的夏天漫长又盛大。
午后大人们都要午休,村子静得只剩蝉鸣和风声。别的小孩偷偷溜出去玩水、爬树、到处闯祸。
季谌不跑远。他翻墙跑到季清夏家门口,敲她的门。
“清夏,出来。”
她轻轻推开铁门,小小的身子站在门口
“去哪?”
“带你去凉快的地方。”
他带她去村后面田地下。
那里有一段树林小路,枝叶茂密,层层叠叠遮掉烈日,地面永远阴凉。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满地碎光摇晃。
他从兜里偷偷摸出糖,是村里小卖部最便宜的水果糖,攥得糖纸都温热了。
他分给她大半,自己只留一颗。
“吃。”
季清夏接过,小心翼翼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甜味漫开的瞬间,她轻轻弯眼笑了。
季谌侧头看着她笑,看了很久,最后默默移开视线,假装无所谓。
小时候的心动太纯粹,纯粹到自己都不懂。
只知道,她一笑,他心里就舒服。
午后的风轻轻吹,两个小孩并排坐在树根上,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待一整个下午。
有时候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季谌就坐在旁边守着她,不让虫子靠近,不让风吹太猛,有人路过他就轻轻挡一下,安安静静替她守住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午觉。
他从来不说自己在护她,却事事都在护。
乡下的夜很黑,没有路灯,土路凹凸不平,晚风穿过巷子呜呜作响。
大人们有事出门,不敢让小孩子单独走夜路。
只要季清夏需要出门,永远是季谌来接。
哪怕已经很晚,哪怕他已经洗漱好准备睡觉,只要听见她家人喊一声,他立刻穿鞋出门。
他走在前面,步子刻意放慢,挡掉前路所有黑暗。
“别怕。”
“我在。”
短短的路,他走得郑重其事。
她胆子小,不敢抬头看黑沉沉的天,就低头盯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跟着。
小时候的季清夏,所有安全感,全部来自季谌。
他是她黑暗里的路,夏日里的阴凉,人群里的撑腰,童年里唯一的热闹。
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条乡间小路。
春日踏青,路边野花遍地,他摘干净的小野花,悄悄塞到她手里;夏日晚风,两人踏着余晖回家,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秋日收割,田地里金黄一片,他帮她家捡稻穗,干完活转头就找她;冬日落雪,整个村子白茫茫一片,他怕她滑倒,一路牵着她的袖口慢慢走。
从小到大,年年月月,皆是如此。
上小学之后,两人正式一起上学。
在隔壁村子的小学很小,所有孩子都在一个校区,两个班挨在一起,低头抬头都能遇见。
每天清晨,季谌准时在校门口等她。
他永远不嫌她慢,永远耐心站在校门口等她,看着小姑娘每天眼睛都没睁开就背着个和自己人一样大的书包来上学,就感觉自己一整天上学的动力来了。
小学的小孩顽劣,总爱欺负安静的人。
有人故意藏季清夏的课本、偷偷丢她橡皮、排队故意挤她、课间故意逗她害羞。
每一次,季谌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
他不凶她,只凶所有人。
“别动她东西。”
“别挤她。”
“不许逗她。”
久而久之,全校小孩都知道——季谌护季清夏,谁都不能碰。
他成绩不算顶尖,调皮捣蛋常被老师点名,却偏偏在所有人心里有威信。
他张扬、直率、脾气硬,唯独对季清夏温柔克制。
课间别人都去操场疯玩,他偶尔不去,偷偷溜进隔壁班,站在座位旁边陪她。
她写字慢,他就等她;她做题认真,他就不吵她;她被老师轻轻说两句,低头难过,他就下课偷偷递小纸条哄她。
字写得歪歪扭扭,只有一句话:“别怕,我在。”
他们还一起去村里开的的辅导班。
小小的补课房间,拥挤闷热,风扇吱呀转动。
两人并排坐一张桌子。
夏天热得出汗,她默默忍耐,不吭声。
季谌看见了,就悄悄把扇风的手往她那边挪一点,自己半边身子热着也无所谓。
她笔断墨了,他第一时间递自己的笔;她题目不会,他看不懂也硬帮她看,想尽办法帮她问老师;她坐得拘谨,他就悄悄告诉她:“放松点,别怕。”
那段小学时光,是他们最亲密、最无瑕、最毫无隔阂的岁月。
亲密到全村默认他们一对,亲近到旁人玩笑打趣,温柔到彼此以为,会一直这样长大。
可孩童的年岁终究太短。
小学毕业那天,是季清夏记忆里第一个隐约的分界点。
那天天气很好,夕阳极美,整片天空都是橘红色。
两人背着书包,平常很少一起回家,隔壁村隔了一条马路,家长不放心,但是慢慢长大后就放宽心了都是村里几个人结伴一起。那次,两个人一起走最后一次小学回家的路。
一路沉默。
以前走不完的话,那天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季谌长高了很多,肩膀开始变阔,少年轮廓初显,不再是从前那个跟她并肩小小只的小孩。
季清夏也慢慢安静内敛,愈发不爱说话。
路还是那条路,人却悄悄不一样了。
升入初中,变化彻底汹涌而来。
村子里的孩子全部集中去镇上中学,分班、分宿舍、分圈子。
世界突然变大,人群突然变多。
季谌迅速融进新环境。
他长高、变帅、性格张扬、运动极强,迅速成为年级里最耀眼的一类人。身边朋友成群,永远热闹、永远喧嚣、永远被簇拥。
季清夏依旧安静。
她慢热、胆怯、不善交际,依旧缩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
两人依旧同路回家,却再也找不回从前叽叽喳喳的热闹。
一路长长的道路,风吹过来,只剩沉默。
从前并肩是亲密。
后来并肩,只剩尴尬。
少年青春期悄然降临,男女有别、旁人眼光、圈子不同、性格反差。
所有人都在长大,唯独他们停在童年。
停在最亲密、最纯粹、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初中刚开始,两人还会打招呼,遇见还会寒暄两句。
可越往后,越疏离。
他有他的热闹天地,她有她的安静角落。
旁人开始起哄他们青梅竹马、从小一对。
年少的少年自尊心强、脸皮薄、怕玩笑、怕暧昧、怕被人调侃。
于是开始刻意避嫌、刻意疏远、刻意保持距离。
最先后退的人,是季谌。
他不再等她放学,不再主动和她说话,不再护着她,遇见了也只是淡淡一瞥,擦肩而过。
曾经全村最黏的一对青梅竹马,硬生生被青春期、被世俗眼光、被年少自尊,彻底拆开。
季清夏不懂为什么。她只知道,小时候满眼都是她的少年,突然就不要她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耀眼,看着他身边人越来越多,看着他慢慢把她从生活里彻底剥离。
心底一点点空,一点点凉,一点点积攒出漫长的遗憾。
或许是青春期伴随着体重暴增让原本怯懦的女孩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我好像越来越配不上他了。”
“我从小就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埋头读书的料子。三尺讲台困不住他,课本教化不了他。属于季谌的天地,应该永远是操场,是奔跑时迎面撞来的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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