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食堂人声鼎沸,热气混着饭菜香气漫满整层楼。
高一新生下课涌进来,喧闹声、餐盘碰撞声、说笑打闹声层层叠叠,热闹得几乎压过人的耳膜。
季清夏端着餐盘,和闺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两人是也同村同姓,不过是从小升初才开始熟的,季清夏从小就跟着季谌玩,她戒备心强很少能有玩的进去的人,和季以棠知根知底,是彼此最懂心事的人。
季以棠熟练扒着米饭,时不时夹一口菜,吃得踏实又认真。反观对面的季清夏,筷子捏在手里半天不动,眼神放空落在餐盘上,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怔怔地出神。
米饭被她一下、一下轻轻戳着。
软软的米粒被戳得散碎、扁塌、翻乱,好好一盘白米饭,被她戳得不成样子。
她脑子里根本没有饭菜。
满满当当,全是季谌。
是前两天四楼走廊猝不及防的偶遇。
是他站在人群里格外挺拔的身影。
是他随口应答她的那一声淡音。
是他眼底那层始终隔着距离的疏离。
所有细碎画面反复回放,绕得她心神不宁。
“哒、哒、哒。”
筷子戳米饭的声音单调重复,在嘈杂食堂里,唯独季以棠听得清清楚楚。
终于,季以棠忍无可忍,放下筷子,抬手敲了敲桌面,无奈叹气:“季清夏,要吃饭你就好好吃饭,发什么呆呢?饭都快被你戳成泥了。”
清冷的声音拉回季清夏飘远的思绪。
她猛地回神,睫毛轻轻一颤,眼神茫然抬起,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细碎慌乱,藏都藏不住。
“……知道了、知道了。”
她慌忙收敛小动作,假装认真夹了一口饭,可咀嚼得味同嚼蜡,舌尖空空,心底也空空。
犹豫、迟疑、忐忑、纠结。
积攒了两天的小心思,缠在喉咙口,绕了无数遍,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开口。
“以棠……”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说出口连自己的幻想都碎了。
“你说……季谌他……”
只提名字,剩下的话不用说完。
季以棠瞬间秒懂。
她太了解季清夏了。
从小学一年,初中三年的经验,她看着季清夏从小小只、黏在季谌身后跑,到青春期默默疏远、偷偷难过、鼓起勇气告白被拒,再到这么多年依旧放不下、心底悄悄藏着那个人。
这份心思,藏得太深、太久、太执拗。
季以棠眉心一挑,放下筷子,直直看向她,眼神通透又清醒,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戳破:
“季清夏,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喜欢他。”
一句话,干净利落,戳穿她所有伪装。
季清夏耳尖瞬间爆红,眼神慌乱躲闪,手指下意识攥紧筷子,紧张得指尖泛白。
被戳中心事的窘迫、羞怯、心虚,瞬间漫遍全身。
她低下头,不敢看闺蜜通透的眼睛,小声嗫嚅:“我……我也不是一直……就是……”
语无伦次,根本说不清。
哪里是不是一直。
分明是从来没放下。
只是不敢说、不敢承认、不敢抱有半分妄想。
季以棠静静看着她,等着她自己坦白。
沉默几秒,季清夏终于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悸动,慢慢开口,把前两天的偶遇细细道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期待:
“就是前两天午休,我和朋友去小卖部买水,在楼道走廊碰到他了……还有他一群兄弟。”
她抬眼,眼底带着一点点不自知的雀跃和幻想。
“你记得吧?他们体育班本来都在一楼活动、一楼上课,从来不会跑四楼来的。那天他和一群兄弟偏偏来四楼了,我当时都愣住了。”
“我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跟他搭话了。”
说到这里,她心跳悄悄加快,脸颊微微发烫。
“他也回我了,没有不理我,也没有装作不认识。”
她盯着餐盘里凌乱的米饭,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少女独有的、卑微又可爱的自我脑补:
“以棠,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其实没有那么讨厌我?”
“有没有可能,我们不用一直这么尴尬疏离?”
“有没有一点点可能……他也不像表面那样,早就把我忘干净了?”
一句一句,都是藏在心底的奢望。
时隔多年的陌路、两次尴尬的告白、长久的疏远、刻意的避嫌,她全都记得。
可只要对方给她一丝丝微弱的回应,她就忍不住重新燃起期待。
哪怕那只是最普通、最礼貌的同乡应答。
季以棠听完,当场翻了个超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击碎她所有粉红幻想。
“没可能。”
三个字,干脆、利落、残酷。
食堂的喧闹依旧,可季清夏耳边瞬间安静一瞬。
她脸上那点浅浅的期待,肉眼可见地僵住、落空、慢慢沉下去。
眼底光亮淡了大半。
季以棠看着她这副患得患失、卑微执拗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奈,语气放软,却依旧清醒通透:
“清夏,我不是打击你,我是告诉你实话。”
“季谌什么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比谁都清楚,我也比谁都懂。”
“他性子冷、自尊心强、少年气重、死要面子、最怕被人调侃、最怕牵扯旧关系。当初他主动疏远你,就是因为青春期怕别人起哄青梅竹马,怕暧昧,怕麻烦。”
“后来你线上告白,他拒绝得干干净净,态度明确,就是想断干净。”
“他不讨厌你,但也绝对对你没心思。”
“他那天回你话,仅仅是因为你们一个村的,从小认识,基本礼貌而已。换任何一个同村老乡,他都会应一声。”
季以棠定定看着她:“你别人家随便一个礼貌回应,你就在心里演完一整部青春偶像剧。”
“四楼怎么了?四楼就不能来搬试卷的?体育班就不能上四楼走动?人家就是顺路、闲逛、陪兄弟,仅此而已。”
“你别再自我感动、自我脑补了。”
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也是最伤人的实话。
季清夏听得心口一点点发闷,鼻尖微酸,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她知道季以棠说得对。
理智上她全部明白。
可心里那点藏了太多年的执念,根本不受控制。
从小偏爱、从小依赖、从小眼里只有他。
童年所有温柔乡土、所有安稳底气、所有明媚时光,全是季谌给的。
后来他走得干脆、退得彻底、疏得冷漠。
可她的喜欢,停在年少里,迟迟走不出来。
“可是……”她还想小声辩解,“他昨天还和我聊天了。”
“看你怎么了?”季以棠无奈,“一个桌子吃饭,迎面看得见,瞥一眼不是很正常?”
“那他兄弟想认识我,他还拦了……”
这句说完,季清夏自己都顿住了。
她其实也不懂。
不懂季谌为什么冷淡疏离,却又偶尔反常。
不懂他划清界限,却又下意识护着她。
不懂他明明不在乎,却处处干涉别人靠近她。
太矛盾,太让人捉摸不透。
季以棠沉默两秒,只能叹气:“我承认,他对你确实比对别人特殊一点点。”
“但清夏,你听我一句。”
“他这种特殊,不是喜欢。是小时候太久的占有欲、是习惯性护着、是老乡滤镜、是不甘心别人随便招惹自己从小护到大的人。”
“不是心动。不是想和好。不是想重新开始。”
“你别混淆。”
季清夏垂着眼,眼底轻轻蒙上一层湿润的朦胧。
筷子再次无意识戳向米饭,软软的米粒塌成一片。
原来所有的心动都是她单方面。
所有的巧合都是她自我脑补。
所有的特殊,都不是偏爱。
食堂风很暖,人声很闹。
可她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她小声闷闷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
放不下,还是放不下。
年少的风吹了好多年,吹远了人,吹不散执念。
季以棠看着她蔫蔫的样子,心疼得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吃饭,别瞎想了。别再围着他转了,不值得。”
季清夏点点头,乖乖低头扒饭。
只是那一口口米饭吃进嘴里,全是淡淡的涩。
她心底悄悄藏着一句不敢说出口的话——
可我还是好想。
好想再和季谌,回到从前。
食堂的热闹缓缓褪去,吃完饭的学生成群结队散去。阳光透过玻璃落下来,铺在桌面一片温软明亮,可季清夏心头那点闷意,久久散不开。
季以棠的话太清醒太直白,像一盆微凉的水,浇灭了她所有偷偷冒出来的小幻想。
没可能。
确实没可能。
季谌怎么可能回头,怎么可能在意她,怎么可能因为一次普通偶遇、一句简单搭话,就改变这么多年的疏离。
是她太贪心,太念旧,太容易被一点点温柔假象哄得心神恍惚。
季清夏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酸涩,把最后几口饭慢慢吃完。
她抬手收拾餐盘,轻声道:“走吧,回教室午休。”
“终于不想他了?”季以棠挑眉。
“本来就不该想。”季清夏低头,声音轻轻的,“以后不想了。”
她说得认真,像是给自己立下规矩。
年少遗憾就留在年少,高中新的生活,她该往前走,不该永远困在同一段旧时光里,围着一个早已走远的人反复内耗。
两人端着空餐盘走出食堂,顺着教学楼的林荫小道慢慢往教学楼走。
午后风很轻,树影摇晃,光斑落在校服袖口,温柔又安静。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路过,整个校园慵懒又松弛。
季清夏刻意放空思绪,不去想季谌,不去想食堂对视,不去想四楼偶遇。
她以为今天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去。
却没想到,有人偏偏不肯让她安稳放下。
体育班那边,午休自由活动时间。
操场训练结束,一群男生洗完手、换完衣服,吵吵闹闹往宿舍方向走。
林舟自从早上跑道被季谌拦话、被莫名制止靠近季清夏之后,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越想越不对劲。
季谌明明对季清夏毫无兴趣明明不熟明明是过去式老乡,却次次反常次次阻拦而且次次态度强硬。
林舟看不懂。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季谌自己不主动,也不许别人主动。
这太别扭,太拧巴,太不像兄弟相处的样子。
午休一群人散着走,林舟趁着旁人打闹,悄悄拽住旁边陈宇的胳膊,压低声音嘀咕:“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季谌绝对心里有鬼。”
陈浩宇哭笑不得:“你别瞎猜,人家就是性格冷。”
“性格冷会专门拦我追女生?”林舟不服,“我从没见他管过别人的事,偏偏季清夏不行。”
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忽然打定主意。
既然季谌嘴硬死撑还不肯承认,那他就帮他一把。
也帮自己一把。
“等下你们陪我去一趟四楼。”林舟拍拍手,招呼几个兄弟,“顺路,找点事做。”
一群闲散的体育生无所谓,反正午休闲着也是闲着,当即点头答应。
没人注意,人群最后方。
季谌单手插兜,脚步慢悠悠落在最后,脸上没什么情绪,眼神淡淡扫着地面,看似漫不经心听他们闲聊。
直到听见“四楼”两个字。
他脚步微顿。
心底瞬间条件反射般,轻轻绷紧了一下。
四楼。
季清夏在的地方。
他本能想拒绝想避开想远离。
可林舟根本不给他机会,转头就笑着喊他:“季谌,走啊,一起溜达。”
季谌沉默两秒,最终没有拒绝。
他没有说话,没有主动附和,没有主动靠近,只是安安静静、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最后面。
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从听见目的地的那一刻起,他心底那点刚刚压下去的躁动,又悄悄冒头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操场、过道、林荫路,朝着四楼走去。
正午的四楼走廊空空荡荡,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趴着午休,安静得只剩风声。
林舟早就打听好了作息,掐着时间过来,就是为了偶遇季清夏。
他心里打着算盘。
一来碰碰运气,能不能顺利跟季清夏搭上话、拉近距离。
二来故意带着季谌过来,逼他直面自己的心思,看他还能不能继续装无所谓。
走到教学楼三楼转角。
走廊尽头,两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来。
季清夏和季以棠并肩走着,步子轻缓,低声说着小话,眉眼温顺柔和,阳光落在她发梢,干净得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林舟眼睛瞬间一亮。
来了。
真的遇上了。
他立刻加快脚步,主动迎上去,笑得明朗自然:“季清夏!好巧啊!”
突然响起的男声,让前方两个女生同时停下脚步。
季清夏抬眼,看见迎面走来的一群体育班男生,愣了一下。
视线快速扫过人群。
第一秒,她下意识去找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人群里,都是陌生的少年面孔,热闹、鲜活、张扬。
唯独没有季谌。
她悄悄松了口气,又悄悄……有一点点落空。
落空的情绪刚冒头,就被她强行压下去。
也好。
不见最好,免得心慌,免得胡思乱想,免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事再次翻涌。
季清夏收敛神色,礼貌浅浅点头:“你好。”
一旁的季以棠瞬间看清局势,眼底了然。
——故意来偶遇。
这群体育生,摆明了是来找季清夏的。
林舟笑得坦荡,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主动找话题搭话:“刚吃完饭?我们也是午休溜达过来,没想到这么巧。”
他性格外向、开朗、会说话,氛围拿捏得刚刚好,不尴尬不冒犯,带着少年干净的热情。
几个随行兄弟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憋着笑,默默吃瓜起哄。
空气慢慢升温。
走廊热闹起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林舟和季清夏身上。
没有人注意,人群最后方。
季谌站在楼梯拐角阴影里。
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没有参与搭话,甚至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安静站在两步开外,隐在兄弟们高大的身影后面,像个旁观者。
可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季清夏身上。
一瞬不落。
他看着她穿柔软干净的校服,看着她轻轻抿唇,看着她礼貌疏离的浅笑,看着她面对陌生搭讪微微拘谨、微微无措、耳朵悄悄泛红的样子。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永远乖永远软永远容易害羞永远不懂拒绝。
心底那股熟悉的闷涩感,缓慢、固执地涌上来。
他看着林舟笑意明亮、主动靠近、肆意搭话。
看着林舟明目张胆的偏爱和主动。
季清夏一句直女发言终结比赛:“不巧吧,体育班不是在一楼吗?”
话音落下,走廊里哄笑的声音猛地一顿。
空气安静了半拍。
林舟脸上明媚的笑僵在脸上,一时间卡壳,手都还停在半空中,本来准备顺势抛出下一个话题,被这句直白的问话堵得不知道怎么接。
旁边几个跟着一起来看热闹的兄弟也面面相觑,憋着笑不敢出声。
这句话太戳要害了。
他们本来就是特意绕路来四楼,打着午休闲逛的幌子制造偶遇,根本不是顺路。季清夏一句话,轻飘飘戳破了他们那层薄薄的伪装。
林舟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发烫,硬着头皮找补:“啊……午休没事干,出来随便走走,一楼待着闷得慌。”
他说得底气不足,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
季清夏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接话,也不继续搭茬。
林舟不死心继续找话题:“我上次在操场训练的时候,看见你在打羽毛球,我也挺喜欢玩的要不下次你带带我?”
看着旁人默默吃瓜、顺势起哄。
“可以啊舟哥。”
“那你们好好聊,我们不打扰。”
几句轻飘飘的玩笑,落在季谌耳朵里,格外刺耳。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明明是兄弟善意的撮合。
明明所有人都在成全林舟。
明明这一切,本该和他毫无关系。
可他就是难受。
就是看不惯。
就是无法接受,别人这样光明正大靠近她、主动温暖她、明目张胆喜欢她。
“我就是看见有人玩,试了试。我不会打羽毛球。”
一旁的季以棠在旁边悄悄勾了勾唇角,眼底藏着笑意,不动声色地往季清夏身侧靠了半步,无声地护着她。她早就看出来这群男生来意不单纯,清夏这句话,算是恰到好处的婉拒。
而季谌他依旧沉默。
全程不露面不插话不干扰不阻止。
只是安静固执地一寸不移地看着。
像一个隐藏在人海背后的秘密。
藏着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占有欲和心动。
走廊中央,林舟还在认真找话题,温柔又克制:“昨天太匆忙了,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我听季谌说你们是同村的,从小一起长大?”
提到季谌。
季清夏睫毛轻轻一颤。
心底刚刚压平的涟漪,瞬间又乱了。
她下意识往人群后方瞥了一眼。
依旧空空荡荡,看不见他。
他应该早就走开了吧。
或许根本就没来。
也是,他怎么会陪兄弟们来这种无聊的偶遇现场。
他向来疏离、向来冷淡、向来不屑参与这种青涩幼稚的暧昧起哄。
季清夏压下心头微动,轻轻点头:“嗯,一个村子的。”
“难怪气质这么温柔。”林舟笑得真诚,“以后大家都是同校同学,以后多认识认识,不用太拘谨。”
旁边兄弟继续起哄:“对啊对啊,以后多多交流!”
热闹、温柔、明朗。
所有人都在推着他们靠近。
唯独角落里的季谌,一动不动。
他看着季清夏微微窘迫、不知所措、只能礼貌微笑的模样,心脏一点点发沉。
他太了解她了。
她不擅长应对陌生异性的热情。
她容易尴尬、容易害羞、容易手足无措。
以前每次有人起哄、有人调侃、有人靠近她,都是他站出来挡。
可现在。
他没有身份。
没有立场。
只能站在最远的地方,沉默看着别人靠近他的小姑娘。
看着本该属于他的专属温柔、专属依赖、专属偏爱,被别人轻易顶替。
风吹过走廊,掀起校服衣角。
季谌眼底覆上一层极淡、极冷的暗色。
没人看见他的情绪起伏。
没人知道他心口翻涌的酸涩。
所有人都以为他毫不在意。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快要忍不住了。
忍不住看着别人追她。
忍不住看着别人哄她。
忍不住看着别人一点点、一步步代替他,走进她的世界。
几秒后。
林舟还准备继续说话。
季清夏已经有些烦了还是耐着性子说:“老师要查午休了,要不下次咱们再聊吧。”
人群最后的阴影里,季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开了一点。
刚刚一路跟着过来,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怕季清夏性子软,不好意思拒绝,被林舟的热情裹挟着,只能勉强应付。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如果她为难,他该怎么开口打断,又该用什么样平淡的理由,才不会显得自己过分在意。
可现在,她自己挡回去了。
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难堪的翻脸,就简简单单一句问话,轻轻划开距离。
季谌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涩,混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松快。
他还是低估她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不只是从前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受了委屈只会掉眼泪的小姑娘。她温顺柔软,却也有自己的分寸,懂得不动声色地划清边界。
只是这份清醒,用来推开别人的时候,看着格外让人心头发软
一直沉默的季谌,终于轻轻抬眼,声音很低、很淡,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轻飘飘开口:
“差不多了。”
“该回教室午休了。”
一句话,不针对谁,不点名谁,却硬生生终结了所有热闹氛围。
起哄声瞬间停住。
走廊骤然安静。
林舟一愣,回头看向他。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最后方沉默冷淡的少年。
季谌视线没有看任何人,唯独掠过人群,极快地、极轻地扫了季清夏一眼。
那一眼太沉太暗太复杂。
藏着克制藏着隐忍藏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偏执。
转瞬即逝。
他收回目光,率先转身,背对着所有人,率先往前走。
背影挺拔冷淡而又疏离。
兄弟们面面相觑,不敢再闹,只能草草收尾。
“那我们先走啦!下次再见!”
一群人跟着转身离开。
喧闹瞬间尽数褪去。
走廊瞬间恢复空荡安静。
只剩下季清夏和季以棠站在原地。
风轻轻吹过。
季清夏站在原地,心跳很乱。
她刚刚好像看见了。
人群最后方,阴影里,那个沉默注视她很久的少年。
他来了。
他一直都在。
全程没说话没露面没动作。
只是静静看着她,被别人靠近,被别人搭讪,被别人起哄。
然后在最热闹的时候,一句冷淡的话,强行结束了一切。
季清夏心口轻轻发颤。
不懂、不解、迷茫、慌乱。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不在意,还是太在意。
她刚刚下定决心要放下的所有心事,在他这一场沉默的、无声的、悄然跟随的偶遇里,彻底乱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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