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了,确实没变。裴寄予刚才向前一步毫不畏惧的样子和初中时一模一样的,而维护的对象,还是他顾启越。
只是没来得及细细回味被人维护的感觉,也没有时间为裴寄予刚才的“初恋”言论感到欣喜,现在有个必须面对的问题摆在眼前。
不告而别的原因。
事已至此,顾启越和裴寄予都不再怀疑对方的真心。说不说清楚,并不会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任何影响。但规劝岑怀庄一番,顾启越反倒自己产生了危机感。岑怀庄对自己的情况一知半解,揣测出一个偏离事实的故事,不需理会。可他已经准备好对眼前这个人完全托付,他和裴寄予还要继续走很多个十几年。如果这疑团,有可能变成误会的隐患、芥蒂的原因呢?
晚风浮动,钻进车窗,带起白桔梗的清香,撩起裴寄予有些汗湿的额发。琥珀眼睛望着窗外发呆,不置一词。
骑士若想证明这一颗永恒的真心,需先向王子奉上真诚。
“小裴。”
“嗯。”
喉头一动,顾启越张开口,话到嘴边竟然有些紧张。
“风吹着冷不冷?我把车窗关起来。“
“别关,汗涔涔的,吹吹风正好。“
裴寄予累的半躺在副驾,说完这句话便继续合上双眼。等红灯时,顾启越静静观察他的呼吸,并不深沉,没有睡着。
“饿不饿,等会儿路过烘焙店给你买蛋糕吃好不好。”
“好呀。”
于是顾启越一路都凝神静气寻找亮灯的烘焙坊,可直到开进地库也一无所获。
车停稳,身边人没有睁眼。牵起裴寄予的手,顾启越在手背上轻轻一吻,像猫儿用鼻尖轻触了下似的。“家里还有速冻饺子,等会儿做给你吃,好吗?”
“好。”裴寄予睁眼,困倦得抽出手,想揉揉眼睛。
手中的温软转瞬即逝,顾启越眼里的失望都要溢出来。
“别。”
裴寄予一愣,没说话。改了动势,手背向外,用掌心去贴他的脸。
“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指尖温柔地勾勒眼角,又从脸颊滑到下巴。平日顾启越更爱揉他的脸,这样乖乖任自己“宰割”的机会不多,裴寄予双手都附上去。
知道他心里埋着事情,才这么予取予求地讨好,所以更要趁机“欺负”一下。我也挺坏的吧。裴寄予想。
“会的。”
“下周一早晨上班的时候,我们必须得分开呀。”
顾启越在一秒内经历了感情上的大起大落,一颗心还没完全提到顶,已经落在裴寄予狡黠的坏笑中。
学坏了,这很考验伴侣的心脏。但对岑怀庄一番话,不知是逃避还是根本不在乎。
裴寄予笑够了闹够了,正准备下车,一双手却被身边人拉住。顾启越用了点力气钳制住他的手臂,一双大了一圈的掌附在裴寄予手背,拘束着放在鼻息下细嗅桔梗留下的余香。手上强硬,态度却很割裂的温柔。
“那时候没有赴约,是我不好。”
裴寄予停下乱动。
“你不好奇吗?为什么约好的见面,我却没去。”
“我已经不在乎了。顾启越,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只要你和我是一样的心意,当时遇上了什么事、出了什么意外,都无关紧要。”
顾启越没看他。良久,摇了摇头。
“我没选你,当时我没有站在你这边。”
“也无关紧要吗?”
自首一般,顾启越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敲在另一个人的心上。他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作死地坦白这些陈年旧事呢?有些事情不再提起,就一个人慢慢地烂在心底。为什么不能毫不在乎地任岑怀庄去误解,理所当然地任裴寄予去原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一辈子,把失而复得的这个人锁在身边。
他觉得自己真的有病。
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下去。
“你还,还记得杜振平吗?你,离开的那天,在我家撞上的那个男人,也就是我的叔父。”
“出院之后,杜振平没再喝醉过,对我越来越好。我的成绩还行,高二时,杜振平甚至提出送我出国。我已经没有朋友,没有顾虑,没有牵挂。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机会我求之不得。”
“在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关注我、没有人在乎我的异国他乡,我真的好开心。”
“渐渐的,我有了爱好,开始期待未来。我交到了向渊声这样的朋友,甚至上天眷顾,我还能找回你。即使是半工半学,我的生活。。。越来越好。”
“那时我生活中唯一的不确定,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你没有认出我。我自认为,已经拥有了足够的体面,有资格再站到你的身边,所以下定决心约你见面。”
“可在这时收到了我母亲的邮件,禁止我回国。”
记忆被牵动,对方失约那天的情形历历在目。裴寄予心下有块巨石,压住五脏六腑,不给呼吸留一点余地。喉头一紧,咽了咽口水。
“我真的蠢。被突如其来的一切冲昏了头脑,从来没去想杜振平哪来的这么多钱。”
“杜振平不甘现状,搞起了灰产。他没笨到那个地步,用我的留学账户走了一部分账。”
从未在人前说过这段往事,顾启越努力克制情绪,声音却露出一丝颤抖。纵使裴寄予心有疑惑,还是下意识去握那双大手,紧了紧力度。
“和你的约定,加上这件事,让我更想尽快回国。我原以为,父母阻止我回国是怕这件事影响学业。多次争吵之后,我拼凑出一个理由。”
“他们知情,且获利。”
还以为一切都在变好,时至今日,才知道自己是变得更有用罢了。
杜振平已经在国内被盯上,自己作为账户所有人脱不了干系,回国必然也会受到询问。学业、生活、所拥有的一切,是否会洗牌重来,他不知道。
原本坚定要回国的心,此时出现了犹豫。他很可耻的怯懦了。
顾启越心力交瘁,失眠和食不下咽接踵而至。向渊声和岑怀庄很快就察觉他的异样,都被搪塞过去。向渊声对顾启越的家庭情况有些了解,只是忙于升学,无暇把事情向更复杂的方向想。
“好吧。你不会是因为快和小网友见面了,近乡情更怯吧?”
内心复杂,回国与逃避的想法在脑内天人交战。顾启越已经好几周没敢联系裴寄予,此刻被向渊声提起,也只是苦笑。
“这副表情?我靠!不会是你被甩了吧?!”
顾启越摇摇头,让他别多想。
“怀庄啊,我就说异地恋不靠谱吧。”冲岑怀庄煞有介事地说了句,向渊声又转向顾启越,“谈不下去了就不要误人前途。”
浑浑噩噩两周,顾启越时常盯着航班信息发呆。纵使再犹豫,他的心、乃至他的专业,都不允许自己理所应当地享受当下。
“直到出发那天,没有意外、没有航变。老天也告诉我,回去吧。”
顾启越小心地把几个月前就给裴寄予挑好的礼物放进行李箱,郑重地轻抚了下。
樟宜机场的水帘幕下,有许多兴奋的游客在打卡拍照。顾启越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抱着洗到褪色的帆布包,也曾对这个陌生而繁华的城市充满好奇,对未来充满希冀。今天之后,这几年积累的一切也许就与自己无关了,又或者说,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的一切也许就要悉数奉还。
大不了就是一无所有,像以前一样。坐在角落遥遥望着安检口,顾启越的决断里夹杂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裴寄予上次问他需不需要接机的消息还未回复,重拾心情敲下有些迟的回应。
我到的很晚,明天见。等我。
拇指正要触到发送键,肩膀被落座的陌生人搂住,顾启越觉得颈侧一阵刺痛。两天没有进食,加上连日的精神萎靡,他的动作都迟缓许多,捂住脖子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
带着口罩的男人快速把药物推注完,拿着伪装成胰岛素注射针的药物,向他一笑。
“小顾啊,都跟你说了,飞国际别忘记打胰岛素啊。”
“你。。。”短短十几秒,等顾启越反应过来,已经有些不适。猛地站起,想向不远处的辅警示意求助,提着行李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放松。眩晕感很快占据上风,分不清是低血糖还是丙泊酚的作用。
男人像个与他同行的知心长辈,表面扶着实则钳制着,边礼貌拒绝路人的帮助,边把顾启越往更角落处带。待到周遭连路人都零星,男人点了只烟,低声对他道:“年轻人啊,多吃点饭,我正愁你这一身力气难以控制呢。”
“别这么着急算账,杜振平已经没用了,你回去只会搅局。我们找到你可是花了大力气啊。”
“我。。。我要回。。。咳咳。”
意识越来越模糊,男人的声音不太真切,耳鸣间接收到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是:“你那可怜的责任心和正义感算得上什么呢?你卷进去,你的朋友难道会安然无恙?”
“都是因为你。别太自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旧机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