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渡的衣服都是程让穿剩下的。

程让穿小了，给他。裤子长了卷起来，短了露脚踝。外套的袖口磨出了线头，王秀兰用同色的线缝一缝，继续穿。程渡不介意。他几乎没有产生过“介意”的意识——在他眼里，这就是生活的常态。世界上所有的弟弟都穿哥哥的旧衣服，就像所有的雨都从天上落下来，所有的树叶都在秋天变黄。

但鞋不一样。

程渡的鞋总是坏在后跟。他不知道是因为他走路的方式不对，还是因为鞋的质量太差，或者是因为那双鞋已经是程让穿过一季的旧鞋。总之，每一双鞋的后跟都会磨出一个洞。先是薄薄的，像一层纸，踩下去软绵绵的。然后破开，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然后海绵磨没了，剩下一个空壳，鞋底的橡胶和鞋面的布料之间出现一道缝隙。

王秀兰说他是败家子。

“你走路不长眼睛吗？你看看你的鞋，才穿了多久就成这样了！”她骂他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心痛，有一种程渡说不清的东西。后来他知道，那是无力感。她不是不想给他买新鞋，是买不起。但说“买不起”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母亲，所以她选择说“你是败家子”。

这是穷人家庭最常见的谎言：把贫穷伪装成孩子的错。

王秀兰不给他买新鞋。她就让他穿着那双破了后跟的鞋上学。

晴天还好。破洞在鞋里面，别人看不到。程渡走路的时候会刻意把后跟抬低一点，不让鞋底翘起来。他学会了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走路，好像每一步都在担心踩到什么。

但下雨天不行。

下雨天，雨水从地面的积水里溅起来，从那个破洞钻进鞋里。先是一点点凉，然后整只脚的脚后跟都被泡湿了，然后湿气蔓延到脚心、脚趾，最后整只鞋变成一个小水塘。脚在里面泡一整天，放学回家脱下来的时候，脚后跟是白的、皱的、冰凉的，像一块被水泡发了的木头。

同学们发现了。

没有人当着程渡的面大声说。他们会在下课的时候，假装从他身后走过，低头看一眼他的鞋后跟，然后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捂着嘴笑。他们以为程渡不知道——他的眼睛盯着课本，手里握着笔，看起来在认真写作业。

他都听到了。

他听到了他们从他身后走过来的脚步声，听到了他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听到了那句“你看他的鞋”。他听到了笑声——不是放声大笑，是那种捂在嘴里的、闷闷的、像虫子爬过皮肤一样的笑声。

程渡没有回头。他的手握笔握得更紧了，眼睛盯着本子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得比平时慢，因为他的视线是模糊的。不是因为眼泪——他不会在学校哭——是因为他在用力地、拼命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塞进那些字里，好让自己不用去听身后的声音。

放学后，程渡一个人走回家。

他走在巷子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把书包往上提了提，继续走。他没有看路。他知道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