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下起了雨。
雨来得不算突然,上午的天空就一直在阴,云层从西边推过来,灰白色的,压得很低。但真正开始落雨是午饭结束后的事。
艾梅洛蒂在厨房帮格雷塔收拾碗碟时,听见窗玻璃上传来第一声雨点,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敲击声。
“又下。”格雷塔看了一眼窗外,“这秋天就是漏了。”
“花房的顶棚上周补过了。”艾梅洛蒂说。
“我知道补过了。弗莱彻补的时候我去看了,他那个徒弟笨手笨脚的,钉子都敲不直。”
“不漏就行。”
格雷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把手里的铁锅用力刷了两下,水流冲过锅底时发出嘶嘶声。
艾梅洛蒂擦干手,从厨房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廊,连接主楼和仆从生活区。廊下有顶,雨淋不到,但从侧面飘进来的细密水雾还是沾湿了她的裙摆边缘。
她走过窄廊,推开花艺室的门,进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紧。
花艺室的窗户确实没关严,西窗留了一条缝。雨从缝隙里打进来,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靠近窗台的桌角也被打湿了,好在花泥和干花都放在桌子另一头,没沾水。
她把窗户关紧,扣上搭扣,用抹布擦干窗台和桌面。
窗外院子里能看见德里克从马厩出来,头上顶着一个麻袋折成的雨帽,大步往主楼方向跑。
他的熊耳被雨打湿了,毛贴在头皮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艾梅洛蒂在花艺室待了一会儿,把上午剩的花材整理好。迷迭香还有一大把,她用湿布包住根部,放进水缸边阴凉处。
洋桔梗的花苞还剩四枝没开全,她挑了一枝最小的,单独插在一个小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
玻璃瓶是去年从城里买的,原本装的是蜂蜜,蜂蜜吃完了,瓶子的形状好看,她留着没扔。
雨声很密。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打在窗玻璃上,打在院子里石板地面的积水里。花艺室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坐在高脚凳上,听着雨声,把剪刀擦干净,把桌上的碎叶扫进小簸箕里。手指上沾了洋甘菊的味道,抬手时能闻到那股清淡的甜香。
三点左右雨还没停。
艾梅洛蒂撑着伞去花园找弗莱彻。花园在主楼南侧,占地大约两亩,用矮石墙围着。
弗莱彻是庄园的老园丁,人类,头发已经全白了,手指因为常年握锄头变了形,指节粗大,皮肤皲裂。他的妻子玛格丽特也是园丁,比他小三岁,主要负责育苗和嫁接。
两个人在庄园待的年头加起来比德米安的岁数都大。
弗莱彻正在工具棚里磨剪刀。工具棚是花园角落里一个用木板搭的小棚子,雨天里棚顶漏水,他在漏的地方放了个铁桶,雨水滴进桶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弗莱彻先生。”艾梅洛蒂收了伞,站在棚外。
“哎,艾梅。”弗莱彻抬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笑,“下着雨呢,你来干嘛。”
“下周用的花材清单我来跟你对一下。”
“你让人带个口信就行了,不用自己跑一趟。这雨冷的,你穿这么少。”弗莱彻说着站起来,把工具棚里唯一的凳子让出来,“坐,坐。”
“不用,我站着。”艾梅洛蒂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会客厅周三换一次花,用洋桔梗。周四厨房要迷迭香和百里香,新鲜的那种,量不大,一把就行。周五——”
“等等,我找笔。”弗莱彻在工具堆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包装纸,“好了,你说。”
“周五老爷书房要换新花,还是洋桔梗。周六会客厅可能来客人,具体还没定,先备三束的量——洋桔梗、洋甘菊、尤加利各一束。”
“知道了。洋桔梗还剩不少,今年春天多种了两垄,管够。”弗莱彻在纸上歪歪扭扭地记完,把炭笔夹在耳朵上,“对了,你上次说想种的那什么——甜叶菊,我让玛格丽特试了。发了,但长得不好,估计是土不行。”
“要加沙?”
“不是沙的事。这破土偏酸,甜叶菊喜欢碱性的。我回头找点石灰拌进去试试。”弗莱彻说完看了一眼棚外的雨,“这雨明天能停。停了我就弄。’’
艾梅洛蒂点头,从围裙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工具棚的架子上。纸包里是格雷塔中午多做的燕麦饼干,没有加太多糖,咬起来很硬,但能放。
“玛格丽特的膝盖下雨天又疼了?”她问。
弗莱彻看了一眼油纸包,眼神软下来,没回答膝盖的事,只是说:“丫头,你每次来都带东西。”
“顺便的。”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回到主楼时裙摆湿了一圈,鞋底沾了泥。她在后门廊下跺了跺脚,把泥跺掉,才推门进去。
厨房里格雷塔在打盹,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头一点一点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莉娜不知道去哪了,灶台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牛骨汤,闻起来有胡萝卜和洋葱的甜味。
艾梅洛蒂没吵醒格雷塔,轻手轻脚地上楼,回自己房间换裙子。
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挨着楼梯拐角,不大,但有一扇朝东的窗户。房间里陈设简单——
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白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衣柜,柜门关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针线盒和一面小镜子。
墙上挂着一件换洗的围裙和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干花碎片,是用来做香包的。
她关上门,拉上窗帘,脱下湿裙子。
裙子湿得比她以为的严重。雨水顺着裙摆往上洇,棉麻布料吸水快,现在整条裙子从膝盖以下都是湿的,贴在腿上冰凉。
她把裙子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晾着,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替换的。也是深灰色,但料子更厚一些,羊毛混纺,适合下雨天穿。
换裙子时她侧过身,从桌上的小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后颈。
镜子不大,照不全,只能看见脖子后面偏右的位置。白色的膏药边缘有些卷了,是洗澡时沾了水汽又干了的结果。
她伸手摸了摸膏药边缘,胶布的黏性还在,但已经不牢了。她把膏药揭开一个角,下面露出一小块皮肤。
皮肤上有几个圆形的浅红色印痕,排列不太规则,大小一致,边缘清晰,是吸盘留下的痕迹。
印痕旁边还有一处颜色更深的青紫,形状不太规则,是齿痕。齿痕已经过了最明显的阶段,边缘开始发黄,再过两天就该消了。
她把膏药重新按平,又从针线盒里拿出一片新的膏药。这种膏药是镇上药铺买的,最普通的那种,用来贴跌打损伤的,药味很重。
她喜欢这个药味——够冲,能把所有其他味道盖住。
换好裙子,重新贴好膏药,她把湿鞋放在墙角,换了一双干爽的布鞋。然后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领口整齐,袖子平整,围裙系好,头发一丝不乱。
出门时她顺手拿起针线盒里的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灰色的,和裙子同色的布头缝的,里面装了几片晒干的薄荷叶和一小块薰衣草。
她把这个布包塞进围裙口袋里。
下午四点到六点是德米安的阅读时间。
这个时间段他不会批文件,也不会见客,坐在书房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看书。沙发是墨绿色丝绒面的,坐垫有些塌了,因为他在同一个位置坐了好几年,每天两小时。
他看书时不会把脚翘起来,也不会斜靠,坐姿和在书桌前一样端正,只是手里拿的不是笔而是书。
艾梅洛蒂四点钟准时推开书房门。德米安已经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一本深棕色封皮的书,书很厚,他从中间翻开,看来不是第一次看。
窗外的雨还在下,光线比上午暗了不少,他打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书页上,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进来往水壶里加了热水,把茶杯重新满上。这次没有加洋甘菊,纯祁红。她在沙发旁边的小几上放下那个灰色布包。
德米安抬眼看了一眼布包,又继续看书。
艾梅洛蒂退出书房,去花艺室拿了几枝洋桔梗和一把剪刀,然后上三楼。
三楼是德米安的卧室和私人空间。没有他的允许,除了艾梅洛蒂之外任何人不得上楼——这是庄园里不成文的规矩。
莉娜从来没上过三楼,格雷塔也只上去过一次,是德米安发烧到四十度那年,奥尔德斯把她叫上来帮忙的。
走廊很安静,脚下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三楼的格局和二楼不同——没有那么多房间,只有一间主卧、一间起居室和一间空置的客房。
主卧的门关着,她推门进去。
卧室很大。床也很大,四柱床,深色橡木,床柱上雕着简单的直线纹,没有多余的装饰。
床品是白色的,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拍得蓬松。床边铺着一块深灰色地毯,地毯边缘绣着银色的几何纹样。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一杯水和一本合上的书。
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雨天的光线从另一半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冷调。
艾梅洛蒂走到床头柜前,把那个灰色布包放在水杯旁边。布包很不起眼,放在那里几乎和桌面融为一体。
然后她把洋桔梗插进床头柜上的小花瓶里——花瓶很小,只能插一枝花,原先那枝已经快谢了,花瓣开始往下掉。
做完这些,她拉开窗帘,让更多光进来。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床单是否有褶皱。被子是否叠得方正。地毯是否摆正。
她每天都会做这些事,不是因为德米安要求,而是因为她知道他在睡前会检查这些细节,任何一处不对都会让他多花时间确认,而确认的过程会加重他的焦虑。
这种焦虑不会表现出来。他还是会说晚安,关门,躺下。但他躺下后会翻来覆去很久,她隔着楼板能听见他走动的声音。
她从卧室出来,推开起居室的门看了一眼。起居室不大,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一个矮柜。
矮柜上摆着一套茶具和几个银质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这个时代没有照片。
里面是几幅小型的素描肖像,画的是一对夫妇和一个孩子。画工一般,但画得很认真,孩子的表情有些僵硬,显然是坐不住但被大人按着画完的
艾梅洛蒂只看了一眼就关上门。
下楼时她经过二楼,听见楼下会客厅里莉娜在说话,声音兴奋:“真的?他真的那么说?’’
然后是德里克低沉的嗓门,含混的,隔着楼板听不清内容。
“那他不是亏大了吗?”莉娜的声音又响起来。
艾梅洛蒂继续往下走。到一楼时她看见莉娜和德里克站在会客厅后门外的走廊里,莉娜仰着头看德里克,眼睛发亮。
德里克低头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微微往莉娜的方向偏着。他的熊耳毛茸茸的,顶上还有点湿,是之前淋雨留下的。
“艾梅!”莉娜看见她,立刻招手,“你知不知道昨天村里来的那个商人——赛德里克,他跟铁匠家打赌输了,要请全村喝一个月的麦酒!”
“不知道。”艾梅洛蒂说。
“赛德里克那个嘴,他说过的话有几句是真的。”格雷塔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莉娜你别站在走廊里挡路。”
“我没挡路!”莉娜回了一句,但身体已经往旁边让了。德里克趁这个空档走开了,往大门方向去,脚步沉重但节奏稳健,地板微微震动。
雨在傍晚六点停了。
艾梅洛蒂在花艺室听见雨声渐歇,从密集的敲击变成零星的滴答,最后归于安静。她推开窗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腥甜。
院子里积水反着天光,天还没全黑,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冷蓝色的天空。
晚餐是六点半。德米安一个人在小餐厅吃,长桌一头,面前摆着牛骨汤、烤鸡胸、蒸蔬菜和白面包。
他的晚餐从来不复杂,不要酱汁,不要甜点,不要酒。艾梅洛蒂站在餐桌旁等他吃完,收走碗碟,换上茶。
“今晚还需要书房吗?”她问。
“不需要。”
“浴室七点准备好。”
“明白了。”
德米安放下餐巾,站起来。他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
“花,”他说,“书房那枝。是什么。”
“洋桔梗和迷迭香。”艾梅洛蒂说。
他点头,然后走出餐厅。
上楼的声音很轻,一级一级,在第十一级停顿了半秒——不是因为踏板响,而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然后继续往上。
艾梅洛蒂收拾好餐桌,把餐具送回厨房。格雷塔在洗锅,莉娜在擦灶台。厨房里蒸汽还没散完,混合着牛骨汤的余香和洗洁用的皂角味。
“给你留了饭。”格雷塔朝灶台努了努嘴,“锅里,热的。”
“知道了。”
艾梅洛蒂等她们忙完,自己盛了碗汤,坐在厨房角落的小凳上吃。汤里有胡萝卜块、洋葱丝和两小块牛骨上的瘦肉。
她拿了一块白面包,撕碎了泡进汤里,等面包吸饱了汤汁再吃。吃完后她把自己的碗洗了,灶台又擦了一遍,然后上楼准备浴室。
浴室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是个独立的房间,铺着石板地,中间一个铸铁浴缸,浴缸底部有铜质水龙头,连接着楼下的热水箱。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流出来,蒸汽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她从柜子里拿出浴巾和浴袍,把浴巾挂在浴缸边的架子上,浴袍放在门后的长凳上。肥皂是月桂油和橄榄油做的,没什么香味,只有油脂本身淡淡的暖味。
她把肥皂放在浴缸边最容易够到的位置,又把防滑垫铺好。
水温调好后她敲门。
德米安已经在门外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他进浴室时点了点头,门在她身后关上。
艾梅洛蒂站在门外等了几分钟。没什么需要她做的了——浴室里有铃绳,他洗完会拉铃,那时候她再上来收拾。
但她还是多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水声响起,才下楼。
晚上九点。
园安静下来。会客厅的窗帘拉上了,壁炉里的火只剩暗红色的余烬。走廊里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光线昏暗。
德里克开始了夜间巡逻,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有规律,从东走到西,停一会儿,再从西走到东。
艾梅洛蒂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着。桌上一盏小油灯,光不够亮,但够她缝东西。她在补一条围裙——围裙口袋的边磨破了,她拿同色的灰线缝了一圈,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踩在原针孔的旁边。
手指捏着针上下翻动,线在灯下反射出极细微的光。
窗外彻底黑了。云还没散,看不见星星,只能听见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是猫头鹰。
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围裙叠好放进衣柜。然后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被子是薄的,刚躺下时有些凉。她把脚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她每天睡前都会看见。
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外面走廊里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德里克——德里克的脚步重得多。是德米安,在三楼卧室里走动。脚步声停了,然后是床架轻微吱嘎的声音,他躺下了。
安静。
然后是脚步声又起。
艾梅洛蒂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脚步声走走停停,从床走到窗,从窗走到门,从门走回床。然后安静。然后又是一圈。
她知道他在检查——窗帘有没有拉好,窗户有没有锁,门有没有关严,床头的书还在不在,水杯里的水够不够,布包有没有被碰过。
这种检查会持续多久取决于他今天的焦虑程度。白天头痛的时候通常会更久。
楼上传来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二楼,走廊,停在了她门外。
艾梅洛蒂没有动。她听着门外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但还在可控范围内。然后是指关节轻轻叩了一下门框。
不是敲门,是叩门框。声音很小,像是试探她有没有睡着。
她起身,打开门。
德米安站在门外。
走廊壁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睡袍是深灰色的,系得很紧,领口一丝不苟。
但他的头发乱了,发尾翘起来几根,在耳后弯成不规则的弧度。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是纯黑的,看不见白日里那种蓝紫色。
他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攥着睡袍的腰带末端,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艾梅洛蒂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
德米安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房间内部——单人床、小桌子、针线盒、墙上挂的围裙和布袋子。
他的视线在布袋子上停了一秒,又在针线盒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回她。
“您睡不着?”艾梅洛蒂问。
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你门没锁。”
“我从来不锁门。”
他又沉默了。手松开腰带,又攥紧。
“检查完了吗?”艾梅洛蒂问。
这个问题的意思她知道,他也知道。
不是问他检查房间,是问他检查完所有东西之后,那个让他不安的、让他不得不在凌晨三点下楼的、他说不清楚的焦虑源,还在不在。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脚往门里迈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艾梅洛蒂没有动。她站在门边,手还扶着门,姿势没有变。
“要进来坐吗,老爷。”她说。
德米安又迈了一步,彻底进了房间。他站在床尾的位置,环顾四周,像是第一次来这个房间——其实不是,他来过。
他缩小状态时来过,只是他不记得。那时候他七岁,坐在她床上裹着被子,问她这个房间为什么这么小,她住着会不会害怕。
他不记得。
他在床尾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坐姿和他在书房沙发上一模一样,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压着睡袍的布料。
但他坐的是她的床——一个女仆的单人床,床垫是棉絮的,薄,坐上去会往下陷,弹簧已经不太好了,发出轻微的声响。
艾梅洛蒂关上门。
关门的声音让他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她看见了那一瞬——肩胛骨在睡袍下轻微突起,触手腔隙的位置,皮肤下的肌肉快速收缩又放松。
她走到床边,坐在他旁边。没有贴着他坐,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她试出来的——缩小后的德米安会主动往她身上贴,成年后的德米安需要一定的空间,但空间太大的话他会开始确认她还在不在。
窗外远处的林子里又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雨后的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湿土和落叶的气味。
德米安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床边。手指离她的大腿侧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透过裙子布料传过来。他没有碰到她。
艾梅洛蒂把手放下来,手背贴着床单,手指自然蜷着。她的小指离他的小指大约两厘米。
书房和花艺室的距离。端着茶杯和接过茶杯的距离。站在梯凳上擦拭书架时他和她之间的垂直距离。都不是很远。
但这是两厘米。
“明天赛德里克来。”艾梅洛蒂说。不是转移话题,是陈述事实。
明天是商人赛德里克每两个月一次来庄园的日子,带外面的货物和消息。她需要确认德米安记得这件事,如果他不记得,就意味着今天的焦虑已经影响到了他的认知状态。
“我知道。”他说。
记得。还好。
“清单我早上放你书桌上了,”她说,“需要的东西我勾了。你有什么要加的明天早餐时告诉我。”
“嗯。”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动,小指往外侧移了半厘米。
艾梅洛蒂没说话。
窗外的风声大了一些,窗框轻微震动了一下。老房子的窗框有些变形,风大的时候会响。
她明天要让弗莱彻来看看,或者让德里克拿木楔子塞一下。
“你——”德米安开口,又停了。
她在黑暗中等他继续。
“你今天去花园了。”他最后说。他看见了她换裙子。或者看见了她鞋上的泥。或者只是闻到了她身上残留的洋甘菊味。
“去找弗莱彻对花材清单。”她说。
“下雨。”
“我有伞。”
他不再说话。手指没有再移动。
安静了很久。大约有五分钟。德米安的呼吸渐渐慢下来,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后背也稍微松了些。
这是他开始放松的信号,但还没有完全放松——他的手还放在床单上,没有握拳,但也没有伸展。
“我该回去了。”他说,但没动。
艾梅洛蒂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廊的壁灯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个暖黄色的长方形。
德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半步。
“明天早餐加一个蛋。”他说。
“溏心还是全熟?”
“你决定。”
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脚步声很轻,节奏稳定,每一步间隔时间相同。
上楼梯。三楼。关门声。
艾梅洛蒂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被子还是凉的。她把脚缩回来,蜷起身体,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她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
她听着楼上最后几次脚步声——从床到窗,从窗到门,从门到床。然后安静。
这次安静持续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墙壁是灰泥刷的,表面有些细微的凹凸,在壁灯光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里,像一张没有字的地图。
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赛德里克来庄园的日子,早餐要比平时早半小时。格雷塔会做培根三明治,莉娜会偷吃培根边角。
德米安会看清单,划掉他觉得不必要的东西,再加上一些她漏掉的。他会把清单看三遍,然后交给她。
她会在厨房门口等他下楼,接过清单,说一声“早”。
然后今天的一切——雨、头痛、灰布包、花艺室、洋桔梗、床上的两厘米——
就会像之前无数个日子一样,沉进时间的底下去,不被提起,不作解释,在沉默里堆积成一种他们谁也不去命名的东西。
窗外的猫头鹰又叫了一声。
艾梅洛蒂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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