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驶回酒店时，天色已经被群山洇成了灰蓝，落日浸在远处暗淡的云里，光薄得温柔。

车厢里很静。早上的朝气蓬勃消失不见，暮气沉沉的。大家体力有限，力有不逮，一群平时除了几节体育课没有任何活动的高中生爬座小山就能将力气掏空。

宋青隅靠在窗边，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白舟的外套不知何时盖在了他的身上。他没睡，只是省去了掀开眼皮的力气。

——

王授在山上的时候摔了一跤，下来的时候满身泥。402的门一开，就抢去卫生间冲澡。热水器的轰鸣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显得外面一片岑寂。

宋青隅慢吞吞地走到靠窗的床沿坐下，盯着木地板上的一道缝隙发呆。爬山时的窒息感退潮了，却在骨头缝里留下一层酸软的余震。

白舟站在桌前，把烧水壶洗净，接了矿泉水，按下开关。

水壶里的水渐渐沸腾，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白舟随手拿了一个玻璃杯，用滚水将杯子内外仔细烫了一遍。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将他的眉眼氤氲得有些不真实。

水晾到温热，他才走到床边，递过去。

“喝点。”

宋青隅抬起头，接过杯子。他低头抿了一口。热水顺着干涩的喉管滑下去，一点点化开了肺腑里淤积的冷空气，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白舟。”宋青隅盯着杯口飘出的白雾，声音很轻，好似一碰就碎的霜。

“嗯。”

“今天在山上，谢谢你。”这句道谢极其生涩，在舌尖上滚了很久，才勉强吐出。

白舟没搭理宋青隅的道谢。他折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以后难受就说话。忍着有用？”白舟的声音不远不近，宋青隅听得迷朦，张口欲言却到关头止住。

宋青隅把杯子放上床头柜，摆在那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戴更生：【@所有人晚饭自行解决，酒店附近有很多当地美食。】

戴更生：【不许太晚回来啊。】

王授刚洗完澡，半裸着上身，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腾出来看信息：“什么啊？这咋还‘自行解决’上了。”

张明也收到了消息，笑了笑：“这不正好啊，跟你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能吃上一口菜好比去取经。”

王授把毛巾挂到肩膀上：“去你的。鱼儿，还有白舟，咱仨加上张明晚上撸串去不去。”

宋青隅胃里空空的，但并不饿，而且他目前并不想碰油腻的食物：“你们去吧，我还不饿。”

“那怎么行！你今天爬山都虚成那样了，不吃点烤牛/鞭补补？”王授是个直肠子，见宋青隅推辞，立马说道。

白舟不知在手机上操作了什么，闻言抬头道：“他晚上和我吃别的。”

“你俩定好了啊？”王授套上衣服，边系扣子边问。

白舟回答道：“我点了馄饨，过会到。”

宋青隅转头看了白舟一眼。

“行吧。那我就和张明去了。”说完王授搭住张明的肩，把他往门口带。

王授意识到什么不对，转了个身连问两问：“哎？啥时候点的啊？你咋没给我和张明点呢？”

“刚刚。”

“……”

张明做了那个打破僵局之人：“我什么时侯说要陪你去了。”

“诶呀……”

两人的交谈声逐渐远去，紧闭的房门里头没有一丝细碎的声响。

白舟姿势懒散地倚在椅背，手肘杵在桌子上，手撑着脸，一脸淡然地望着宋青隅。

“你还要想多久？”

宋青隅也曾被白舟这样盯过一次，是在学校门口的咖啡馆。他们彼此生分，只觉得白舟的瞳仁很黑，很沉，看不透里面装了什么，就像包容不下万物的黑夜，纵偶有星光点点，终会被飘忽不定的云遮盖。面对面，隔着不过半米，却咫尺天涯。

此时此刻，异乎寻常的，他眼里多了些许漫然。仔细去看，脸上还挂着丝丝笑意，再次定睛，他的笑意如水雾一般散了。

宋青隅几乎是秒回答：“没有！”

白舟收拾了那身慵懒劲，手抄进上衣口袋，不紧不慢地走到宋青隅身旁坐定。

“没有什么？”

“我没想啊。没什么好想的，只是无聊发呆。”

“无、聊、发、呆。”白舟将四字拆解来说，貌似不相信宋青隅的言语。

“真的。”宋青隅并不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作用，但脱口而出的话不好像发微/信一样撤回。

白舟忽然伸出手，撩开宋青隅额前的碎发，手背贴了上去。

停留甚短，宋青隅只感受到微凉的余韵在额头打转。

“原来没发烧啊。怎么脸这么红？”白舟声音很低，喃喃细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宋青隅失语几秒，才慢慢开口：“屋里闷的吧。”

白舟颔首：“这样。”

叮咚——

门铃突兀地响起，宋青隅穿好四散的拖鞋——不多时前，他坐床上空想，拖鞋不知怎的甩到地上，至于为什么甩他也忘了。

“我去拿。”

宋青隅开门接过外卖员递给他的吃食，简单道谢后进屋，发现白舟的目光一直跟在自己身上。但他还是抄着口袋像尊大佛坐那，看见吃的拿进来了动也不动，视若无睹。

“你故意的吧。”宋青隅没好气地说。

白舟以疑惑的语气问道：“什么？”

真显得几分无辜。

“吃饭了，大爷。”宋青隅莫可奈何道。

白舟嘴角微敛，收住即将释放的笑意：“知道了。”

宋青隅拆开塑料袋，窸窣的杂音里，油香满屋子跑。两碗馄饨，没什么稀奇，但出奇的诱人，他饿意更甚地吞咽着口水。

他把一碗放到白舟面前，拿出送的勺子交给他，但他并未接着，在等待什么。

“你要我喂你？”

白舟笑了下，这才接过勺子开盖慢条斯理地舀起一个。

“你不吃？”白舟嘴里鼓鼓囊囊的，但说话并不模糊。

宋青隅有点忍俊不禁，拉开椅子坐下：“吃呢。”

馄饨皮很薄，煮的软烂，入口一抿就化。肉馅肥少瘦多，淋上熬的高汤，对于宋青隅一天下来胃里没装多少的简直是佳肴。

“馄饨店是酒店附近的吗？好好吃啊。”宋青隅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送，挂着满足的笑容。

“嗯，好吃也不要吃这么急。”白舟的眼睛抬了一下。他眉沉覆目，将双眼浅浅罩住，形成的眼窝显得格外深邃，每当神情舒展，是一双看谁都尤为深情的眼睛。

宋青隅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上许多，面底浮着一层浅润的红，神采奕奕的，半点没有下午的神容枯槁。

白舟收回视线，垂下眼帘，不紧不慢地吃掉碗里剩下的两个。

宋青隅一同吃好，并且主动提出收拾残余。

入夜的萍蚺新月高挂，柏油路铺满洒下的月光，泛着油润的光泽。早已过了饭点，街边的食肆依然频频进人。宋青隅被一家座无虚席的火锅店吸引，最外头的一桌正举杯同庆，他只是虚看了一眼就仓皇收回视线。

白舟将外套拉到顶头，偏头对着闷不作声的宋青隅发出诚挚的邀请：“宋青隅，明晚你陪我吃火锅吧。”

也算不上邀请，毕竟他用的是陈述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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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吃点烤牛/鞭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