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暮色渐浓,雨声淅沥。
王琅梳着丸子头,侍女的打扮,期艾艾地看向眼前近在咫尺的男儿。
那是她的表哥,陆承暄。
陆承暄身高八尺有余,比王琅高出一个头来,他擎着纸伞,伞面向王琅倾斜,他的肩头,月白的丝绸缎面上,已透微微湿滑。
“表哥……喏,这个给你。”王琅飞快地往陆承暄手上塞了一个东西,陆承暄摊开手掌一看,是一只绣了并蒂莲花的粉色绣囊。
王琅低着头,脸色也晕出淡淡酡粉色,娇艳无比。
陆承暄抚摸着香囊,粉色的香囊上用娟秀的小楷绣着“寰”字,在右下角,是王琅的表字,回寰中的寰,她的表字,也是父亲取意,希望她不要总是那么急躁,说话做事多留转圜余地。
一静一动,表哥是沉稳的,王琅是跳脱的。王琅觉得正好,她相信,陆承暄也是这么觉得的。
蒙蒙细雨,像是哀愁,陆承暄将伞柄给到王琅。
“表妹,等我高中回来娶你。”
“嗯,我等你。”她相信表哥一定会高中的!
烟雨朦胧,江船乘汾河而下,转往关中,王琅依依不舍,追着远去的画舫好一会儿,等到眼前的芦苇荡将她小小的身只淹没,才停下脚步。
银色的芦苇荡丛中,王琅挥着小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一会儿才落下一滴,她用丝帕贴贴眼睑。
船不见了,王琅的心也跟着不见了。
垂头丧气的王琅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芦苇海里,她的指尖穿过高高的芦苇枝,柔软的羽叶从指缝中溜过,扫着她骚动不安的少女心怀,她还在回味着那句:等我高中回来娶你的誓言。她相信必在不久的将来得以实现,那时,她嫁给表哥,不用忧心婆媳关系,表哥对自己自然爱护,到时不管是在京师还是遣去外地,只要和表哥在一起,总是好的,什么也不用担心惆怅。
一想到这里,她那沉重的心情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欢快,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爹娘,虽然爹爹肯定要责骂她不守礼法,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爱慕他,他欢喜她,大家都知道呀!这不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么……
她从怀里拿出身凭,看着上面莲花的生辰,又想着,若她不是父亲的女儿,而真的是莲花,那表哥还会喜欢她吗?她有些不太确定,这使她苦恼起来,若她是莲花,没有学识,没有身份,爱慕上表哥这样的谦谦君子,要怎么讨得他欢心呢?那王琅会是王琅,还是会变成莲花的王琅……愁云,好像又靠近了,雨,也密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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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隔窗的背影躲过老爷的检查,莲花偷溜向后门口,守着县衙的后门急的直跺脚,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她的小姐还没回来,待会儿到用晚饭的时候,可真就是纸包不住火了。
真是小姐不急丫鬟急,“哎呀……”一声,她看见做饭的王婶在月洞门后头倒了下去,莲花出于一片好心,正想上前查看,却突然被眼前的银光闪过,那是如练一样的波光,又软又快,莲花只觉得脖子有点疼,用手一擦,全是血,然后,她便疼晕了过去。
再有知觉的时候,她已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也不再在后门,等待她那还没有出现的小姐,她此刻甚是庆幸,小姐出门了,她多么希望小姐不要回来,她流泪了,她怕小姐会孤单,那可怎么办……毕竟她的身侧,老爷、夫人、甚至是其他人,旺叔和四婶他们,都在。
不行,不知道后门堵上没有,她应该落下门闩了,那样小姐万一进来……不行,莲花挣扎着爬在地上,一步一步,都是她的血手印,血手印下面,拖着一行行血迹,鲜血淋漓,好疼!
“小姐,好疼!”
莲花一边爬着,一边喃喃自语,好像这样可以缓解她的伤痛,多给她一点力量。
“小姐,你撑住,莲花来了……”
“莲花,会保护小姐的……”
她记得扬州城里的那个馒头,大雪天,她光着脚,是她家小姐好心,用麂子皮包住她冻疮的脚,她第一次坐上马车,夫人和小姐都很善良,她慌乱又安心的,在香喷喷的马车里睡着了。
现在,她也像那时候一样,好想睡着,但是她不可以。
一刀,扎进了她的背心。
那是一把锋利的长刀,从蒙面人的腰间刀鞘里被拔出,一刀正中在她的背心,那些人又在她的脖子上补了一刀,寒光凛凛,比那天的雪还要冷。那些从老爷书房里出来的蒙面人,终究还是发现了她,她真的,爬不动了。
拍门声大作,蒙面人持刀靠近,刚要取下门闩,忽听得极细的口哨声响起,几人互使一个眼色,全都收刀,从西侧的院墙翻了出去。
院子里浓烟阵阵,看的王琅心焦,她不停地拍门,但是无人回应,她心一横,退开好几步,再顶着肩头一个箭步冲去,仍旧是没有将门撞开,她焦急的呼喊着:“开门呐,莲花……开门呐!”
她不停地用胳膊去撞,木门却纹丝不动,怎么办,怎么办,她想着往巷子口走,要去找些开门锁的道具来,刚走不到几步,听见身后吱呀一声响,门晃出一条缝来,她连忙冲了进去。
可是,她刚推开门,便一屁股跌坐在了门槛上,她的双手捂在嘴上,“啊!”的一声大喊,眼睛浑圆瞪大,她足足愣了有半刻的功夫,然后,疯癫般地扑向了倒在地上的人儿。
莲花的眼睛肿胀着,四处,四处都在渗血,一条深长见骨的血痕,从她的颈侧直破到胸前,衣裳的前襟都被削露开来,莲花的手还在动着,似乎想举起来,却怎么也没有力气,王琅抱住莲花,她的满手是血,她摸向莲花的脸颊,血就沾了莲花一脸,她抱着莲花不停地擦,“莲花,不要怕,不要怕,我这就去给你找郎中……”
“蒙、蒙面……”
“你别说话,你别说话,你等我,等我。”王琅将莲花平躺放下,连忙提着裙子奔出院门,她在漆黑的巷子里狂喊:“谁来救救她,救救她——”她跑着跑着,向光明奔去,却在巷口折戟。
王琅感觉她被人拖动着,像一条狗一样,她最后的目光里,是火光满溢的县衙,阿爹和阿娘是不是在里面,莲花,她要去找郎中,“救救她、救救她……”她的声音微弱,却感到拖行她的人脚步顿了一顿,然后继续揪着她的衣领。
她的手,伸着,却怎么也,伸不起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漫天红光,不甘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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