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琅骇然色变,朝着闻庭弼,一巴掌扇了过去。
可惜——
这一巴掌,没有成功地扇在狂徒的脸上。
王琅的纤纤玉手在极度贴脸的一刹那被死死地截住了。
面对着面。
一个柳眉倒竖,另一个面色如常。
幸好这大早上,是花魁牡丹阁最清闲的时候,嫖客们都没起,老鸨和护院补觉去了,徒留一个看门的老头,向眼前的两位客官投来热切的目光。
闻庭弼甩开王琅的手,岂料王琅是个狠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了只手。
掌风又至!
速度太快,闻庭弼没把握好力道,王琅的手腕狠狠一震。
虽然闻庭弼只使了三分力,但王琅却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王琅揉了揉手腕,似乎犹疑了一瞬。
然后,继续上前,不依不饶。
“你有些不识好歹了!”闻庭弼拧着眉头,眼中迸出一丝狠戾,他这次格挡住王琅的手,没有再松开,两人就这样僵着,直到耳畔传来欢朗的噗嗤一声笑。
两人同时转头。
来人女子一身红裳,莲步轻移,狐狸似的眼睛长而媚态,她未脱妆,眼角和额头都描了丹金色的花钿,其形宛若一朵妖冶的金色莲花盛放在眉目之间。
“两位公子可是来看荷仙的呀!”女子声如黄莺,语音未落,人已贴了上来。
荷仙靠着王琅的肩头,秋波却暗送给对面的闻庭弼。
王琅心想:是闻庭弼的老相好!
“公子何必动怒……”荷仙说话嗲声嗲气的,从腰间挑出一条桃红丝巾,在王琅鼻尖一招,脂粉味呛的王琅打了个喷嚏,“咱们呀——”荷仙朝王琅抛媚眼,扯着把人往里带,“不理他,里头来。”
王琅挣不开,进退两难,人已被推上了台阶,不得已只好回望向闻庭弼求助。
闻庭弼站在原地不动,抱臂看着,似笑非笑。
王琅虽然闹懂了闻庭弼的意思,但她哪里受过这种气,伸手就扒住了门框。
样子,不太从容。
“夏公子,今日我请客。”闻庭弼点明,又朝王琅使了个眼色,可能怕王琅不会意,还特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袍子。
他,不对,应该说是她,此刻的身份,是男子。
王琅反应过来,立刻放下了扒门的手,挺站如松。
荷仙在王琅站直后,离她有了点距离,不似刚才那般亲热。
牡丹阁内清冷,三人毫无阻碍地上了二楼,一个回转,进入西北方向当中的一间卧房。
房内珠帘秉烛,烟火缭绕。
里外间是由一道垂珠帘隔开的,拔步床在胭脂帐后朦朦胧胧。
外间的圆桌是合欢桌,套了芙蕖花纹的织锦桌布,摆放着四样常见的水果点心,样式比一般茶楼的精致些。
房内只有一扇小窗,此刻紧闭,窗前是矮榻,榻上居然有女子的亵衣。
闻庭弼看着王琅,王琅看着亵衣,出乎意料的,回眸朝闻庭弼望了过去。
目光相触,默然对视中,闻庭弼曲起食指摸了摸自己高耸的鼻梁。
“我也是第一次来。”
“那你之前都在大堂过的夜?”王琅脱口而出。
荷仙收拾亵衣,掩嘴轻笑,替闻庭弼遮掩:“公子什么人呀,来奴家这都是正经公务呢!”
真是猪鼻子插葱,王琅心觉好笑,一个小小推官,难不成还要来青楼扫荡朝廷要犯不成?
“噢,是么,那可真是大案子呢!”
王琅嘲讽了一句,在桌边坐下。
几乎是一天一夜滴米未进,王琅饥肠辘辘,目光自然是被桌上的点心吸引,先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然后用食筷夹起桌上的梨花糕,放到鼻下一闻。
淡淡的梨花甜香令人食指大动,她刚想征询荷仙意见,哪知发现荷仙与年青的推官二人已站到房门口,推官正与荷仙交代什么,说完荷仙自觉离去。
年青的推官回房,不忘带上了房门。
咦,烟花柳巷,孤男寡女。
同处一室!!!
王琅急得小姐脾气上来了,“把门打开!”口气像是在命令下人。
“呵,哪家的千金小姐!”闻庭弼也在圆凳上落座。
王琅起身,脚步匆匆,闻庭弼悠悠开口:“不怕别人听到,死的快些,就尽管开。”
王琅搭在门把的手停住,人返了回来,面对闻庭弼坐下。
“你是谁?”这回轮到王琅先发制人。
“我是忻州府署的推官,第一次见面便已告诉姑娘。”
闻庭弼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现在轮到我问姑娘是谁了。”
王琅眼珠一转,眨眼笑道:“既然守门的小毛跟你说了,我想我是谁,阁下想必早就知道,何必明知故问呢!”
“可姑娘的神态,怎么也不像是一个丫鬟。”
“怎么,不兴王县令家里的丫鬟长的好看又有学识吗?”
“姑娘倒是铜牙利齿,但唯——”不知为何,年青的推官杯壁碰到两瓣薄唇,似烫嘴到齿音一瓢,“才何以见得!我只是想查明真相,若姑娘知道内情,不妨告知一二。”
闻庭弼放下了茶杯,慢转杯沿。
“我能得到什么?”王琅将色泽金黄的梨花糕放进嘴里,顿时一股四溢的花香在舌底漫溢,那是许久都未曾有过的滋味了。
闻庭弼挑眉,心想这小丫头年岁嫩的很,但开口就是在讲条件,很是市侩。
“县令大人公忠秉直,想来他的丫鬟必不会如此势利。”
说这话时,王琅放下了夹起的第二片梨花糕,盯着闻庭弼看了片刻。
闻庭弼坦然继续说:“你能为王县令的事,孤身来到忻州,想必也是忠义之士,我既是衙差,自然会为你秉公处断。”闻庭弼说完,顿了一顿,终于添上了诱人的筹码,“若你短缺银两,多的我拿不出来,百两银子还是有的,足够你换个地方安稳生活。”
百两银子,对普通人来说,绝对是莫大的诱惑了。
“我所知不多,不知道值不值这个数。”王琅说完,仿佛在出神。
只是很快,她便收回了心神,烛光熔熔,隔在两人之间,王琅背对着窗,此刻静谧的阳光从她身后投下来,无数的光线与她双眸的目光齐平重合,似乎那目光便是窗外的旦日。
“怎么,大人不敢?!”
王琅的柳眉一挑,是在挑衅。
闻庭弼眼皮重重一跳,视线缓慢从王琅的脸上移开。
“不妨一试。”
闻庭弼的语调平静:“不过若是试错了,怕是姑娘性命难保。我失了银子,尚且不过几年俸禄,姑娘要丢的,却可是无法重头再来的性命,值得一搏吗?”
是劝诫,也是威胁。
“无法重头再来的性命……”王琅心中悲怆,却不能显露出来,此时此刻,她已不是父母双全的家中独女,知州的女儿,需要人来仰视的女公子,如今,她身似飘萍,归路无依,父母含恨九泉,侍女刀下饮血,这冤屈,怎能让它随波湮灭。
“好,我答应你。只是——”王琅同样顿了一顿,“客店门口,你为何要我再等三日?”
“三日之后,甘宁府典判会携法曹下核王县令一案。”
“你的意思是史通判有问题,不值得我信任?”
通判是推官的直属上级,这样避开自己的上级,难道不是很有问题么?
“为什么要帮我?”
王琅略过可能引发歧义的问题,提了一个更加耐人寻味的问题。
闻庭弼虽然没有跳过,但也并没有正面回答。
“冬后吏政考核的日子近了,我也想搏一搏。”
说完,闻庭弼觉得他的回答对于一个婢女来说过于含糊深奥了。
王琅听到这话,确实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交错的指尖在手背上掐下了五道月牙的痕迹。
她将那日回家的前后经历讲述一番,自然是隐去身份,只说是小姐让她前往给情郎送信,她回来延误,才得以侥幸逃脱。
一切似乎,合情合理。
但在闻庭弼看来,还是有许多无法解释的问题。
“你识字?”
“当然。”王琅下意识的回答,明白过来,又补充道,“我六岁便被卖到王大人家中,大人文采斐然,对于小姐的学业管教也是从严极苛,小姐读书写字,君子六艺,不比男儿差,对近侍之人要求自是颇高,我虽打小不识几个大字,但在小姐身边耳濡目染,也算习得一二,通读了四书五经、战国七策。”
闻庭弼的脸色变臭:“你家小姐平日里读这些书?”
“那是不止,小姐雅好群集,经耳不忘于心,诗词歌赋农学星象,都有研究。”
闻庭弼没有耐心听她扯完,他不懂为什么一个女子要懂这些,至于四书五经、战国七策,在他看来,更和女人没有任何关系,读这些书也派不上大用场,只能说明王大人学识渊博,女儿也是高洁韫才。
更证实,他对王大人的猜测和仰慕。
“如你所说,必有背后之人,区区一县县尉,怎能杀人栽赃,倒是你多虑了。”
“若说只有他,必定不敢,可若他只是局中棋子,倒未必真不敢了!”
闻庭弼低眸,又拈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到嘴边,才发现茶杯是空的,悻悻放下。
“今天便到这里吧,回去晚了,史大人必定生疑,若是今晚有空,我会再来,若是不得空,需待明晚,你在这房里,不要外出。”闻庭弼嘱咐着,便往门外走。
好一会儿,荷仙进来,笑意盈盈。
“荷仙姑娘,不知和你交好的这位公子,在府衙里是个什么职位,姓甚名谁?如何与你缘交?”
荷仙替王琅倒了一杯茶,笑道:“公子不肯同公子说,我又怎好去揭他的底,公子他日走了倒是一了百了,我这儿还需他照拂生意呢!”
“不是说第一次进你房里吗?”
王琅摩挲杯口,眼里带笑,似是天真无邪。
“呵呵呵……”银铃般的笑声在荷仙齿间奏响,“我看公子真是个妙人儿,怪不得叫人勾魂摄魄的,荷仙相比还着浅的很呢!”
王琅闻言色变,她将自己与她一勾栏妓女相比,顿时茶水一浇,怒而起立。
“出去!”
王琅一指门口,荷仙压低视线,用绣鞋尖擦了擦地上了茶渍,又抬头朝王琅看来,轻轻松松地一笑。
“惹恼公子,奴家先赔个不是,您的销银公子已经付过了,您大可不必担心,若有需要,再唤荷娘不迟。”
“荷娘先退下了。”
说着,荷仙珊然离去。
出了房门,荷仙一摸脖子,神色晦然。
逞一时口舌之快,并不让她心里痛快,只是,她心里扎的慌,有些眼神,骗不了人。
荷仙一时无处可去,略走几步,敲响了北角插了白梨枝的房门。
几下之后,房门从内被拉开一条窄缝。
双环髻的丫鬟罗绿的衫子,细声道:“还没起呢!姑娘别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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