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迟那时快,氅衣罩住王琅的瞬间,身手矫捷的护院扒上了船头,他们看到满头是血的男人倒在船板上,粗鲁地擒拿王琅。
海棠挡在王琅身前,双臂一展,喝止道:“这是闻公子的贵客,你们想干什么?!”她宛如母鸡护着幼崽,将王琅稳妥护在身后,“要如何处置,还得问过妈妈们,你们先摇橹回岸上。”
两个护院对视了一眼。
人已是瓮中之鳖,跑不掉的,他们也不怕。
另外几个护院从湖心亭赶来,扔了绳套了桩,将船拉到了岸边。
海棠这才去抓船板上被撕烂的衣物。
王琅浑身湿透,身下淌着大片的水渍,三秋寒意顺着紧绷的肌肤,一寸一寸蔓延,从大腿到腰际,再到脊椎。
头晕身麻,王琅双手撑在地上,氅衣半遮着她的胸。
“公子——”海棠颤声道,搀住王琅,悄声在她耳边低语,“待会儿紧要通知闻公子。”
王琅木然点头。
突然,反应过来——
闻公子?!!!
水珠沿着她圆融的下颌线滑落。
海棠吸了吸鼻子:“被打的是太原府朱老御史的三公子,好在老御史致仕了。”
太原府?御史?
诸多的线在王琅的脑海里打了个结。
“闻五郎虽是旁支,但他伯父是太原知府……”话未说完,花船已桨到了岸边。
王琅的面色阴沉得滴水。
呵,好一个闻家五郎!
她嘶声冷笑。
两个护院回头,似乎被王琅突如其来的笑给恫吓到了,然而下一霎,他们就看到王琅一拳重重砸向船板。
本以为对方身板小没什么力气,哪知道,船板居然真的被砸凹陷下去。
两人面面相觑。
岸边已聚集了五六个护院,提着灯笼,围在一个穿红戴绿的老鸨身边。
船一靠岸,船上的护院跳下船,在老鸨跟前嘀咕了几句。
老鸨的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眉眼风流,对此等场面司空见惯,波澜不惊地招了招手,她身后站着的护院并一名清秀小厮,架着满头是血的朱公子下了船。
老鸨光溜溜的一双眼睃趁着王琅,细细打量。
她原只知荷仙这两日接了模样好的粉头客,却不知是如此光艳照人的公子。
老鸨叉手给王琅见了礼。
王琅身子虚软,一手搭在海棠的肩上,眸光很沉。
“周妈妈——”
海棠轻唤了一声,周妈妈的视线才慢一步睇向海棠。
“妈妈——”
一声急呼,荷仙从假山后头一路小跑来,看得出她是半夜被吵醒的,没有梳妆,髻发、衣衫都凌乱的很,看到周妈妈在,惴惴不安的,她手背贴上王琅的额头和脸颊,心虚地大叫:“哎呀,怎么这么烫!都怪荷娘懒惫,待会儿可怎么跟五郎交待呀!”
她这句话,若是放在刚刚,王琅听了也就听了,但现在王琅心里清楚的很,这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而是,在提醒老鸨。
只是,王琅对她,因为闻五郎的拖累,不免起了嫌恶之心。
“这事公子打算怎么处置?”周妈妈近身,笑着询问。
荷仙和海棠左右搀着王琅,王琅却大袖一甩,推开她们,朝前走去。
周妈妈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恼怒地朝荷仙吐了口水,指桑骂槐道:“龌龊的贱玩意儿,你当这是哪儿,还供你挑上客了?”
荷仙捂着被吐涎的脸,向周妈妈匆忙福身,获了准,才追着王琅去了。
周妈妈站在海棠面前,笑眯眯的:“这人啊,得认命,海棠,不要怪妈妈说话丑,你模样虽好,可若不会体恤人,迟早发卖到那下等的窑子里去,怕那时才知什么是暗无天日。”
说着,她拢了拢海棠身上的衣裙,海棠紧抿着唇,把眼泪含住了。
周妈妈走后,只剩下个身量不高的护院,护送海棠回房。
没走几步,海棠朝身侧的人轻声开口:“陆哥,萝图哪儿去了,我方才好像听到她唤我了。”
“有么?”护院干笑了两嗓子,见四下无人,竟然胆大包天地对海棠上下其手。
海棠来不及呼叫,就被捂了嘴,护院把海棠往晦暗的角落里拖,海棠拼命挣扎,一口咬在了对方的指尖上,护院呲牙咧嘴地扣住海棠的肩,反手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原本通红的脸颊登时高高肿起。
“贼婆娘欠收拾!”护院满脸的横肉,辣手威逼道,“老实点,不然待会儿老子叫人好好收拾收拾你那小丫头。”
海棠胸口发闷,凄惶地闭上了眼睛。
……
王琅的力道不算大,石块砸在那朱公子的脸上,除去断了根鼻梁骨,碎了两块下颚骨,倒也无性命之忧。
闻庭弼自然是被连夜请了来,一来,便怒气冲冲直奔二楼。
伸手连推了几下门。
门,居然给栓上了。
嘭——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闻庭弼铁青着脸,跟在后头的荷仙瑟瑟发抖。
她和老鸨都识相的守在门外。
王琅直身坐在桌前,一身水淋淋的,她未及换衫,红色的氅衣将白皙精致的五官衬得分外冶丽。
只是,她侧着脸,不教来人看清。
闻庭弼站在王琅的面前,以往教训衙门里的那群小崽子,他能动手绝不动口,但王琅毕竟是女子,不是他那些混不吝的下属,他只好强压住烦躁。
“现在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道?还要惹是生非逞英雄?!”少年人的话音里藏不住责备,“妓坊里的嫖客多如牛毛,你个个都要管上一管,你管的过来么?”
王琅盯着脚下的地砖。
“英雄救美?说难听点,嫖客花了银子,本是天经地义你情我愿的事情!”
王琅对闻庭弼的话并不辩驳。
“你知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谁?难道你以为我什么事都能替你担着?”
王琅淡淡的,一言不发。
闻庭弼费了好一番口舌,对面的人却始终无动于衷,他胸腔里积蓄出一股邪火:“你倒是给句话?”
王琅抬起眼,浓长的睫毛挡了半垂的眼睛,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漉漉的水滴,慢慢地透过袍摆洇在地面上,又透过袖口洇湿在了桌布上。
王琅轻声慢语:“怎么,你要我认错?”
闻庭弼微愕。
他是想要她认错么?
他被问的晃了一下神,难道自己,竟对一个女子产生了胜负欲?
不然,为何要费如此多的口舌。
王琅站了起来,朝前一步,静视着闻庭弼。
白如霜雪的脸颊在跳动的火焰阴影里明暗交错,桌上温黄的一团,更扎眼了。
“你是谁?!”
王琅仿佛不是在问他的身份,而是在指责闻庭弼凭什么,你算老几,闻庭弼猝然被激怒了。
“别以为老子不敢拿你怎么样!”闻庭弼上前揪着王琅的前襟,手背上的青筋俱显。
淅淅沥沥的水从他攥紧的指缝间滑到了虎口,贴着肌肤溜进了捕袖的更深处,微微的凉意令他的臂膀一酥,力道不经意地卸下三分。
又是那股淡然的幽香,带着丝丝潮意。
闻庭弼乍然惊觉,眼前的女人满身都是水。
从头到脚,靴子、衣服、脸颊、头发,都被水浸湿透了。
放下骨感分明的手,闻庭弼退了一步:“我只是想告诫你,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琅的嘴角一扯,微微一笑:“你真是条好狗!”
闻庭弼的眼皮飞速地颤着,彻底怒不可遏,两手揪住王琅的衣襟拉向自己,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我可以护你,也随时可以弄死你!”
“当然。”单薄瘦弱的身体被扯着向前,烛光点缀在秀雅的眉间,王琅的眼眸微亮而潮湿,“人命如草芥,在闻五郎看来我不过是卑微的蝼蚁,你原本也没有想放过我吧?可惜现在被我识破了,你休想再从我嘴里套出一句实话来!”
她的双唇一张一合,贴着闻庭弼的脸颊散发热度。
然后,王琅抓住闻庭弼的右手,猛地将他向后一推。
那一瞬间,桌上的烛花跳了跳,闻庭弼的眉头也跳了跳,紧接着太阳穴也跳了跳,滚烫的指尖跳了跳。
心,也兀地跳了跳。
王琅的眉梢挂着水珠,氤氲的湿气像是薄雾罩在她的脸上,明明应该很柔和,此刻却很凌锐。
王琅没有畏惧,朝着闻庭弼。
王琅进一步,闻庭弼退一步。
王琅每进一步,闻庭弼便不由自主地退一步。
进退之间,一道珠帘将二人暂时分隔。
王琅,停在了垂珠帘的外面。
珍珠微微晃动的珠光使闻庭弼的心神一荡,产生了错觉,眼前的场景似乎变得旖旎起来,闻庭弼的心潮暗涌,湿漉漉的触感早已直贯通到他的心脏,他此刻心如擂鼓。
手臂、衣襟、右手,每一方寸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万千毛孔都有了微微的痒意,像是几万只蚂蚁同时在噬咬,他的血脉贲张,却又被一只带着微微凉意的湿润手指尖轻抵摩挲着,他突然就觉得喉咙里一阵干涩,凝视着下颚那滴晶莹的水珠,不可控制地陷入了一些想象中。
但是眨眼的时间,他的想象被打断了。
王琅的声音含着嗔怒:“闻公子如此费尽心思,究竟有多少不可告人的事情?”
闻庭弼恍然回神,僵直的身体没有向前,原地解释道:“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怕你多心。”
里头的灯火幽微,仿佛将闻庭弼困在了黑暗的深渊里。
他想起了初初对上的那双眼睛,现在放着极亮的光,皎如鲛珠。
比眼前这些乱晃的珍珠,明亮百倍。
但王琅的眼中充满了防备,她显然不信任闻庭弼。
闻庭弼一掀珠帘,走了出去,勉强稳住心神,佯装泰然的在桌前坐下,视线,却偏开了:“王大人与闻家确实有过节,但是和我没有。”
“你不是闻家人么?”
“我是姓闻,但我与王大人之间没有过节,只有恩情。”
“你真的认识王大人?”王琅半信半疑。
“当然。我未曾骗过姑娘,知恩图报,我闻某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不管你信与不信。”
对面静默了片刻。
王琅的头似乎又痛起来了,只觉得整个身体和头脑昏沉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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