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看不见的画(一)

沈默的电话打进来时,祁一刚从混沌之境出来不久,脑子还有点恍惚。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那杯柚子茶,茶还是温的,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倒的。

手机响了三声他才反应过来。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沈默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比平时低了一点。

“什么事?”

“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出了点状况。”沈默顿了顿,“是个画家,叫沈明远。你听说过吗?”

祁一愣了一下。

沈明远。他听说过。高中美术课上,老师放过他的画。老师说“这个人的红色,画得最好,像要从画布里烧出来”。

“他怎么了?”

“失明了。”沈默说,“视网膜脱落,手术失败。本来以为只是接受不了,但最近……他开始在病房里‘画画’。”

祁一没听明白。

沈默的声音低下去:“手在空中比划,像真的在画一样。停不下来。医生说可能是应激障碍,建议找心理医生。”

他顿了顿:“我想到了你那位朋友。”

祁一转头看向厨房。

虞零正在里面做饭,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黑色的手套。他切菜的动作很稳,不紧不慢,像什么都不着急。

“我问问他。”祁一说。

挂了电话,他走到厨房门口。

虞零没回头,但问了一句:“什么事?”

“有个画家,失明了,在病房里‘画画’。沈默问你能不能帮忙。”

虞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画画’?”

“嗯。手在空中比划,像真的在画。”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擦了擦手。

“去看看。”

---

医院在城东,开车半小时。

沈默在医院门口等他们。看到虞零的时候,他点了点头,没多寒暄,直接带路。

“人在精神科病房。”他边走边说,“他妻子说,失明之后的前两个月还算平静,最近一周突然开始这样。每天醒着就在‘画’,不吃不喝,嘴里念念有词。”

“念什么?”虞零问。

“听不懂。好像是颜料的名字,什么‘钛白’‘赭石’‘朱砂’——他是画画的,那些是他的语言。”

走到病房门口,沈默停住,回头看了虞零一眼。

“他以前画得很好。”他说,语气很轻,“我见过他的画。那种红色,不是谁都能画出来的。”

祁一看着他,忽然觉得沈默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那个不紧不慢、什么都看得开的经纪人,现在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遗憾。

又像是别的什么。

---

病房不大,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上,背对着门,手在空中比划。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面前真的有一个画架,一张画布,一支笔。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眼眶红着,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点点头。

“这是沈明远的妻子。”沈默介绍。

女人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麻烦你们了。”

虞零走到床边,看着那个正在“画画”的男人。

沈明远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他的手还在动,一笔一笔,像是在勾勒什么轮廓。

虞零抬起左手,放在他额头上方,闭上眼睛。

祁一看到,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又在微微发光。

几秒钟后,虞零睁开眼睛,收回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样?”沈默问。

虞零没回答,只是看着沈明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的执念不在现实里,在那幅画里。”

“什么画?”

“他没画完的画。”虞零说,“他答应过一个人,要画一幅画。一直没画,然后就看不见了。”

沈明远的妻子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那幅画……”她声音发抖,“他答应给我画的肖像,拖了三年。我说没关系,不急。他就一直没画。后来他看不见了,有一次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那幅画我画不了了’。”

她捂住嘴,说不下去了。

祁一站在旁边,看着沈明远还在“画画”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还是很稳,一笔一笔,像真的在画。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

“我想进去看看。”祁一说。

虞零转头看他。

“不是进混沌之境。”祁一解释,“就是……看看他画的是什么。”

虞零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祁一走到沈明远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沈明远的脸很瘦,眼窝深陷,眼睛睁着,但那双眼睛是空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空。

但他的表情不是空的。

他在笑。

很浅的,专注的,像真的看见了自己正在画的东西。

祁一盯着他的脸,忽然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红色的颜料,泼洒在画布上,像火一样烧起来。

他愣住了。

这不是梦。

是他“看见”了——看见沈明远心里的那幅画。

画面继续。

画布上,一张女人的脸正在成形。眉眼温柔,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没有光,只有轮廓。

沈明远的手停在那双眼睛前面,迟迟没有落笔。

他在等。

等什么?

祁一不知道。

画面消失了。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蹲在那儿,出了一身汗。

虞零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看见了?”他问。

祁一点点头。

“看见什么?”

“一幅画。”祁一说,“一个女人的脸。其他地方都画好了,只有眼睛……是空的。”

沈明远的妻子在旁边听到,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她说,声音发抖,“他画的是我。眼睛……他看不见了,画不出我的眼睛。”

她哭了出来。

祁一蹲在那儿,看着沈明远还在“画画”的手,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放不下画画。

他是放不下那幅画。

答应了要给妻子的肖像,拖了三年,然后永远画不完了。

---

沈默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认识他?”虞零问。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认识。但我看过他的画。”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十年前,我也想过当画家。学了三年,画得还行。后来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就改了行。”

虞零看着他,没说话。

沈默继续说:“改行那天,我把所有画具都扔了。没难过,只是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的沈明远。

“现在看他这样,我才想——能那么轻松就放下的,可能本来就不是真正想要的。”

---

虞零拿出那个小布袋——头发丝、符纸、玻璃瓶。

“这次要进三个人。”他对祁一说,“你、我、沈默。”

祁一看向沈默。

沈默的表情很平静,但祁一看到他握紧的手。

“怕吗?”祁一问。

沈默想了想,说:“怕。但更怕不去。”

祁一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沈默这个人,好像和他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那个不紧不慢、永远冷静的经纪人,原来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进去之后,跟紧我。”虞零说,“看见什么都别慌。”

他伸出手。

祁一握住,沈默握住。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祁一又听到虞零的低语——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像风一样流过耳边。

然后,世界扭曲了。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站在一间画室里。

很大,很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画架上。

画架上放着一幅画——一张女人的脸,眉眼温柔,嘴角微微弯着。其他地方都画好了,只有眼睛是空的。

沈明远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笔,盯着那双空了的眼睛。

他没动。

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祁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和病房里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里他能看见了。

他能看见那幅画,能看见阳光,能看见一切。

但他还是画不下去。

因为那双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画。

用什么颜色?什么角度?什么眼神?

他忘了。

他看不见妻子三年了,他忘了她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沈默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已经画好的部分——脸颊的轮廓、嘴角的弧度、头发的纹理——每一笔,都是爱。

然后他开口了。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沈明远猛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沈默。

“你是谁?”

“一个也画过画的人。”沈默说,“十年前放弃了。”

沈明远盯着他,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沈默没管他,继续说:“你画她的时候,她看你就是那种眼神——眼睛弯弯的,像在笑,又像在等你说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种红色,不是调出来的。是你看着她的时候,心里烧出来的。”

沈明远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幅画。

那双空了的眼睛,在他心里,慢慢有了形状。

弯的。

笑的。

等他说什么的。

他抬起手,笔尖落下去。

一笔。

两笔。

三笔。

那双眼睛,终于画完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上,那双眼睛像活过来一样,看着他。

沈明远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很累的,但终于放下的那种笑。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画室、阳光、画架——都在慢慢变淡。

祁一知道,他要醒了。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还在病房门口。

沈明远坐在床上,手已经不再“画画”了。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虞零按着左手,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祁一走过去,在沈默旁边站定。

“你刚才说的那些,”祁一问,“是你自己的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我以前画的时候,想画出来的那种感觉。一直没画成,但记得。”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祁一:“谢谢你让我来。”

祁一愣了一下。

沈默笑了笑,那个不紧不慢的表情又回来了。

“走吧,回去吃饭。”他说,“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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