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他只记得从秋千上醒来,虞零递过来一杯温水,虞七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早餐吃粥好不好”“老大熬的粥可好喝了”“你爱喝甜的还是咸的”。然后他就坐在了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化开,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鲜甜融在一起。他咽下去,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虞七在旁边看着,笑嘻嘻地说:“好吃吧?老大做饭可厉害了,就是平时懒得做。今天是因为你在才下厨的,平时我俩就点外卖——哎老大你瞪我干嘛,我说的是实话啊。”
“你话太多了。”虞零淡淡地说。
“我话多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虞七完全不在意,继续对着祁一输出,“对了你叫什么来着?昨晚忘了问,光顾着给你拿毛巾倒水了。我叫虞七,你知道的,你呢?”
祁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祁一。”
“祁一?”虞七眨眨眼,“这名字好,一和七,咱俩名字还挺配——不对,你跟老大更配,他叫零,你叫一,零和一,凑一块儿就是——”
“虞七。”虞零打断他。
虞七缩了缩脖子,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但安静了不到三秒又忍不住了:“我就是想说挺有缘分的嘛,大半夜的走到咱们这儿,还刚好赶上老大睡不着在等——”
“粥凉了。”虞零再次打断。
祁一舀粥的动作顿了顿。
睡不着?在等?他想起昨晚虞零说的那句“我在等人”。等谁?等了一夜?他看了看虞零的脸。寸头,眉眼凌厉,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但他吃东西的动作还是很稳,不紧不慢,像什么都不着急。
祁一没问,只是继续喝粥。
窗外天已经亮了,雨后的阳光透进来,照在木质的桌椅上,整个树屋显得温暖又安静。祁一一边喝粥,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树屋比他昨晚看到的还要大。客厅、厨房、书房,甚至还有楼梯通向二楼。家具都是木质的,古朴但舒适,到处都是软垫和毯子,让人想窝在里面不动弹。角落里摆着不少小玩意——干花、松果、手工做的陶罐,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最显眼的是那个树洞一样的小房间,秋千静静地挂着,那几个泥人还在架子上。
祁一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大的泥人上。
“那是老大年轻的时候。”虞七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对,也不算年轻,老大一直这样。反正就是很早以前做的,可像了吧?”
“你做的?”祁一问。
“我哪会这个。”虞七摇头,“是——”
“吃完了?”虞零忽然站起来,拿起祁一面前的空碗,“还要吗?”
祁一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左手垂着,戴手套的那只,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点不自然,像是刻意不用那只手。刚才他夹菜、端碗,用的都是右手。
他没问。
“不用了。”祁一说。
——
吃完早饭,祁一准备离开。
他穿上那件已经烤干的外套,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虞零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那个酒窝若隐若现。他的手指捻着书页边缘,捻了很久,没翻过去。像是在想什么。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一下。”
虞零忽然开口,放下书走过来。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到祁一面前。
“什么?”祁一低头看。
是一个香囊。浅灰色的粗麻布,巴掌大小,封口处系着一根细绳。他凑近闻了闻——柚子味,和树屋里的一模一样。
“助眠。”虞零说,“你不是睡不好吗?”
祁一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睡不好?”
虞零没回答。他的目光在祁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把香囊往他手里一塞:“拿着。”
指尖相触的瞬间,祁一又感觉到了那种奇怪的熟悉感。温热的,干燥的,很稳。和梦里那只握住他的手,一模一样。他顿了一下,没拒绝,把香囊攥在手里。
“走了。”他说。
“嗯。”
虞七追到门口:“下次再来啊!反正你失眠嘛,我们这儿随时欢迎——老大你说是吧?”
虞零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祁一走出树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巨大的树在晨光中静静伫立,树屋的窗户像一只温暖的眼睛,目送着他离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又闻了一下。柚子味钻进鼻腔,让他的心跳平稳了不少。
——
回到公寓,祁一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洗完出来,他看到那个香囊放在洗手台边上——进浴室之前他随手搁在那儿的。他拿起来,放在枕头边,然后才慢悠悠地往学校走。
大四的课不多。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正好撞上周游从食堂方向冲过来,手里还抓着个包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衣服也皱巴巴的。
“祁一!”周游三两步窜到他旁边,手舞足蹈的,“昨晚给你发消息咋不回?”
祁一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好几条微信,全是周游发的“晚上吃鸡?”“在不在?”“又不回消息”。他昨晚在树屋睡着的时候,手机一直没看。
“睡了。”他说。
“这么早?”周游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不对啊你平时不都熬夜吗?哦对了——”他凑过来吸了吸鼻子,“哎什么味儿?挺香的,柚子?”
祁一没吭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裤缝。
“你身上怎么有柚子味?”周游好奇地四处嗅。
“洗衣液。”祁一说。
周游狐疑地看了看他,没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
祁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周游坐他旁边,继续吃那个已经凉了的包子。
课上到一半,祁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又闻了闻袖口——柚子味还在,淡淡的,很安心。洗衣液当然不会有柚子味,周游大概是没注意。
他想起昨晚在树屋做的那个梦。不是别人的梦,是他自己的。那个巷子,那个垃圾桶,那个朝他伸手的人。还有那些交替出现的画面——秋千上笑的小孩,墙角里缩的小孩。他从来没做过关于自己的梦。从来没有。
口袋空空的。香囊放在枕头边,没带来。但他好像还能闻到那个味道。
——
下午没课。祁一回到公寓,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个树屋,那个秋千,那个叫虞零的人。他说“我在等人”。等谁?他看他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他想起那个人站在书架旁边,手指捻着书页,没翻过去。他在想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柚子味从枕头边飘过来。他盯着那个香囊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沈默。
“祁一,下周有个新剧。”沈默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男二号,戏份不多,但角色挺有意思。另外——”他顿了顿,“这次有个合作对象,你可能听说过。”
“谁?”
“十七。就是那个特别低调、从来不露脸的声优。他配男主,你配男二,有挺多对手戏。”
祁一“嗯”了一声。十七他听说过,圈内挺有名的,声音条件确实好。但他不是声控,无所谓。
“剧本发你邮箱了,下周一来棚里。”沈默说,“另外,你上次说的那个心理医生,看得怎么样了?”
祁一顿了顿:“还行。”
“那就好。”沈默说,“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祁一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他侧过头,看着枕头边那个香囊。那个人的脸又浮上来——有酒窝,看他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走到校门口,往左是回树屋的方向,往右是去超市。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左走了。脚步比脑子快。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树屋门口。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柚子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站在那儿,没敲门。站了好一会儿。
他其实没什么事。不是来咨询的,也不是来躲雨的。就是想来坐一会儿。在那个味道里多坐一会儿。
门从里面打开了。
虞零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又来了?”他说。
祁一站在门口,难得地有些尴尬。他想说“路过”,但这个词昨天用过了,再说就太假了。
“……睡不着。”他说。
虞零看着他,没戳穿,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还是那个味道,让人安心。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响着。
虞七从里面探出脑袋,看到他就笑了:“嘿,你真来啦!我就说你肯定还会来的——老大你还不信。”
虞零没理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祁一坐下。
两人面对面坐着。壁炉里的火映在虞零脸上,那个酒窝若隐若现。祁一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那些交替的画面——秋千上笑的小孩,墙角里缩的小孩。一个被捧在手心里,一个被踩在脚底下。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他知道,那个朝他伸手的人,是虞零。
“想咨询?”虞零问。
祁一顿了一下。他其实没什么想咨询的。他从来不相信这种东西。但他想坐一会儿。
“……随便。”他说。
“随便是最难治的。”虞零说着,却已经拿出一份表格,“填一下,基本信息。”
祁一接过表格,低头填起来。他的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像小时候没练过。填到住址的时候,他顿了顿,写了公寓的地址。
虞零接过去看了一眼。“一个人住?”
“嗯。”
虞零把表格放到一边,没再问别的。他只是坐在那儿,和祁一一起看着壁炉里的火。
祁一本来以为他会问很多问题——像那些心理医生一样,问你为什么失眠,问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问你背上的伤怎么来的。但虞零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坐在那儿。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两个人眼睛里。
过了很久,祁一忽然开口。
“你的手怎么了?”
虞零的动作顿了顿。
祁一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注意到了,虞零一直戴着手套,黑色的,薄薄的。今天他注意到,那只手垂着的时候,姿势不太自然,像是刻意不用力。
“老毛病。”虞零说。
祁一没再问。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壁炉里的火。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天色渐暗,虞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祁一靠在沙发上,盯着壁炉里的火。不用说话,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这么坐着,听着柴火的声音。他的手慢慢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虞七冲进来,脸色不对:“老大,出事了。”
虞零站起来:“说。”
“学校那边,有个学生……”虞七看了祁一一眼,压低声音,“被控制了。”
虞零的眉头皱了一下。下一秒,祁一看见他按住自己的左手——那个戴手套的手,好像突然疼了起来。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送你回去。”虞零对祁一说。
祁一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虞零的声音很平淡,但祁一注意到,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虞七,送他。”
“不用。”祁一说,“我自己走。”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虞零站在原地,左手攥得很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只黑色的手套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蔓延。
祁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他不应该走。
但他还是转身走了。
——
第二天,祁一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好多人在议论什么,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咱们学校出事了……”
“怎么了怎么了?”
“有个学生,好像是中文系的,平时挺老实一个人,突然疯了,拿着刀在宿舍楼底下乱砍……”
“砍到人了吗?”
“没有,被保安拦住了,但是那样子特别吓人,眼睛都是红的……”
“人呢?”
“送医院了,好像是精神病……”
祁一顿住脚步。他想起昨晚虞七说的“被控制了”,想起虞零按住左手时的表情,想起他额头上那些细密的汗珠。
他转身就往校门口走。
周游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马上上课了!”
祁一没回头。他攥着空空的口袋,忽然很想把那个香囊带在身上。低头闻了闻指缝——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个味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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