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
祁一起床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被子外面的空气是凉的。他缩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推开门,脚下碰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件外套。
厚的那种,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门口。
祁一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拿起那件外套,闻了闻——柚子味的。
虞零的。
他拿着外套下楼,虞零正在厨房里做早饭。
“这个……”祁一开口。
虞零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很淡:“天冷了。”
就三个字。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儿,拿着那件外套,有点愣。
虞七从旁边冒出来,笑嘻嘻地说:“老大昨天特意去买的!他说你那件太薄了,这件厚——唔——”
虞零看了他一眼,虞七立刻闭嘴,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祁一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又看了看虞零。
虞零已经转回去继续做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祁一没再说话。
他穿上那件外套,走到餐桌边坐下。
刚好。
袖子不长不短,肩宽刚刚好。
他低头喝牛奶,耳朵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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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来的时候,手里又拿着一个苹果。
他一进门就嚷嚷:“冷死了冷死了!这天怎么说冷就冷——”
看到祁一身上的外套,他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
“哟,新衣服?虞零买的吧?”
祁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白泽笑得意味深长:“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了。”
祁一看向虞零。
虞零面无表情,但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白泽啃着苹果,往沙发上一躺,收起玩笑的表情。
“有个案子。”他说,“可能得你们去一趟。”
“什么人?”虞零问。
“一对中年男女。”白泽说,“女的叫方琳,男的叫陈远。年轻的时候是一对,后来分了。各自结婚,又各自离婚。本来没什么,但最近——两个人都开始做梦。”
“什么梦?”
“同一个梦。”白泽顿了顿,“梦见对方年轻的时候,站在一个路口,好像在等什么人。但每次走近,人就消失了。”
虞零皱了皱眉。
“两个人的执念,交织在一起了。”他说。
白泽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得来请你们——这种双人执念,我一个人搞不定。”
祁一听着,忽然问:“他们为什么分手?”
白泽想了想,说:“据说是误会。女的以为男的先放手,男的以为女的先放手。都觉得自己是被丢下的那个。”
祁一沉默了。
被丢下的那个。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养父打骂的时候,也经常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被丢下的是我?
后来就不想了。
想了也没用。
“去看看。”虞零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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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两个病房,隔着一条走廊。
左边住着方琳,右边住着陈远。
祁一站在走廊中间,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
都是四十多岁的人,脸上有皱纹,头发有白丝。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都在动。
像是在说什么。
“他们每天就这样。”护士小声说,“醒着的时候不说话,睡着的时候一直说。说的什么也听不清,就是反复那几句。”
虞零走进方琳的病房,抬起左手,放在她额头上方。
几秒钟后,他出来,又走进陈远的病房。
再出来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皱。
“怎么样?”白泽问。
“两个人的执念是同一个场景。”虞零说,“但看到的不一样。”
祁一没听懂。
虞零解释:“在他们的记忆里,分手的那个瞬间,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但两个人的视角完全相反。方琳看到的是陈远先转身,陈远看到的是方琳先走。”
白泽吹了声口哨:“这怎么搞?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被丢下。”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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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境打开的时候,祁一站在一条街上。
很老的街,两边的房子不高,路灯昏黄。地上有落叶,风一吹,沙沙响。
远处站着一个人。
女的,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旧式的外套,站在路灯下,像是在等人。
“方琳。”虞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一转过头,看到他站在旁边。
“陈远呢?”
“在另一边。”虞零说,“这是她的世界。陈远的世界是另一个。”
话音刚落,画面一转。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个路灯,但站着的人换了。
男的,年轻,穿着夹克,也站在路灯下,也在等人。
“他的世界。”虞零说。
两个世界,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
两个人都站着,都等着,都以为自己被丢下了。
祁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到底谁先走的?”
虞零没回答。
画面又一转。
他们站在一个路口。
方琳和陈远面对面站着,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方琳在说话,眼眶红着。
陈远听着,脸色很难看。
然后——
画面卡住了。
像是录像带跳帧一样,那一瞬间看不清。
等画面再清晰的时候,只剩下一个人站在路口。
方琳不见了。
陈远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前方。
然后是另一个版本——
方琳站在路口,愣愣地看着前方。
陈远不见了。
两个版本,都是一个人被留下。
祁一站在那儿,看着这两个画面循环播放,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人离开。
那个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被留下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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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还在循环。
方琳和陈远,两个版本,反复播放。
祁一看了很久,忽然问虞零:“他们为什么不问清楚?”
虞零转头看他。
“问清楚什么?”
“为什么不问对方,是不是真的放手了?”祁一说,“如果问了,也许就不是这样了。”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些人不敢问。因为问清楚了,可能更难受。”
祁一愣住。
“如果对方真的放手了,问清楚就是再伤一次。”虞零说,“所以宁愿相信是自己被丢下。至少那样,不用面对那个答案。”
祁一听着,忽然想起那些梦。
那些他每晚都会做的,属于别人的梦。
他见过那么多执念,那么多放不下的人。
每一个,都是因为没问清楚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自己呢?
他有什么没问清楚的事吗?
那个梦里的人,那个蹲下来朝他伸手的人,那个有酒窝的人……
他想问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个问题,好像一直在他心里。
只是他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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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又一次循环。
方琳站在路口,陈远站在对面。
他们看着对方,像有很多话想说,但什么都没说。
然后画面跳帧。
一个人留下。
另一个消失。
循环,循环,再循环。
二十多年。
不,对他们来说,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困在这个瞬间,反复看着对方离开。
祁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比他见过的所有执念者都可怜。
不是因为他们放不下。
是因为他们明明可以问清楚,却没有问。
他转头看向虞零。
虞零也在看那个画面,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祁一注意到,他的左手,握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祁一忽然开口。
“你有过遗憾吗?”
虞零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转头,也没回答。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循环的画面。
沉默了很久。
久到祁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有。”
祁一愣住。
他想问是什么。
但虞零没给他机会。
“先出去。”虞零说,“今天进不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
祁一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那个背影,和平时不太一样。
好像更……沉一点。
祁一跟上去。
走出混沌之境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路口,那两个人,还在循环。
等着被救。
也等着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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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树屋,天已经黑了。
虞零一进门就往楼上走,什么都没说。
白泽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祁一,挑了挑眉。
“他怎么了?”
祁一顿了顿,说:“我问他有没有遗憾。”
白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笑。
“你问他这个?”他说,“小冰山,你知道他活了多久吗?”
祁一没说话。
白泽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他有遗憾。”他说,“很大的遗憾。但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别着急。”他说,“他会告诉你的。”
门关上了。
祁一站在原地,看着楼梯的方向。虞零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秋千边,坐下。
秋千慢慢晃着。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混沌之境里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两个人,站在路口,互相看着,什么都没说。然后一个留下,一个消失。二十多年。
他不想变成那样。
但有些话,他不知道怎么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秋千慢慢晃着。窗外的月亮很亮。他坐了很久。
直到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灯灭了。
祁一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虞零房间门口,他停了一下。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悬在半空,没落下。
他站了几秒,然后收回手,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他忽然想起虞零今天说的那个字:“有。”
他有遗憾。是什么?
祁一不知道。但他好像,有点想知道。
不过他想,以后也许会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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