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琳和陈远出院那天,祁一去了医院。
不是特意去的。是虞零说“去看看”,他就跟着去了。
站在走廊里,他看着两扇门先后打开。
方琳先出来,穿着自己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小包。
她站在门口,没走。
陈远后出来,也穿着自己的衣服,也提着一个小包。
他看到方琳,脚步顿了顿。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响几下,又远了。
祁一站在拐角处,看着他们。
他想起混沌之境里,那堵裂开的墙,那个隔着夜市的夜晚。
二十多年。
终于面对面站着,没有墙,没有夜市,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人。
陈远先开口。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过话那种。
方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混沌之境里年轻时的笑不一样——眼角有皱纹了,嘴角的弧度却是一样的。
“好。”她说。
就一个字。
陈远也笑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慢慢走远。
祁一站在拐角处,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了几步,方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祁一,是看那间住了好几天的病房。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和陈远一起。
祁一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走远,消失在大门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那天晚上,夜市没有那么多人……
如果他们都往前走几步……
二十多年。
他不知道该替他们高兴,还是该替他们难过。
“走吧。”
虞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一转头,看到他站在身边。
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祁一忽然问:“你等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虞零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马上回答。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医院大门,走上人行道。
路边有树,叶子快落光了,风一吹,剩下的几片沙沙响。
走了一会儿,虞零开口。
“话多。”他说,“爱闹。”
祁一愣了一下。
虞零继续说:“摔碎花瓶也不怕。问他怕不怕,他说有老虞在,不怕。”
祁一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这些话,好像在说自己。
不对,是在说梦里的那个小结巴。
那个叫虞一的小孩。
“他……”祁一张了张嘴,“他后来怎么了?”
虞零没回答。
两人又走了一段。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
虞零看着对面的红灯,忽然说:“走了。”
祁一愣住。
“走了?”
“嗯。”虞零的声音很轻,“很久以前,走了。”
绿灯亮了。
虞零往前走。
祁一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跟上去。
他有很多话想问。
怎么走的?为什么走的?你等了多久?
但看着虞零的背影,那些话堵在喉咙里,问不出来。
走了一会儿,虞零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走吧,回去吃饭。”
祁一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梦里朝他伸出手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快步跟上去,并肩走。
谁都没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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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树屋,虞七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周游也在,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看到他们进来就嚷嚷:“你们终于回来了!虞七说你俩去医院了,去看谁?那个老太太老大爷?”
“方琳和陈远。”祁一说,“出院了。”
“哦,那对中年情侣?”周游啃着苹果,“解决了?”
“嗯。”
“怎么解决的?”
祁一想了一下,说:“一起吃饭了。”
周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起吃饭?”他说,“就这么简单?”
祁一没说话。
他看着厨房里正在端菜的虞零,忽然想起刚才路上他说的那些话。
话多,爱闹,摔碎花瓶也不怕。
走了。
很久以前,走了。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的人叫他虞一。
原来那个人,是他。
他收回目光,在餐桌边坐下。
周游还在旁边絮叨,虞七跟他拌嘴,两人吵得热闹。
虞零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在祁一对面坐下。
他给祁一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没说。
祁一低头吃饭。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那个花瓶,是什么年代的?”
虞零的动作顿了顿。
周游和虞七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虞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清朝初期的。不算值钱,再过一百年就是古董。”
祁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梦里的画面一闪而过——一个小结巴站在架子前,伸手去够一个花瓶,然后“啪”的一声,碎了。
“那、那我、我看看——”结结巴巴的声音。
然后是虞零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很重的。现在不算值钱,要是再过一百年就是古董了。”
祁一坐在那儿,握着筷子,一动不动。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一下子全涌上来。
他想起更多。
想起那个小结巴追着虞零喊“老虞”。
想起那个小结巴捏泥人,捏了一个和虞零一模一样的。
想起那个小结巴指着日历说“叫虞七”。
想起那个小结巴说:“老虞,我长大后想和你在一起。”
想起虞零笑着说:“小屁孩懂什么白头偕老。”
祁一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抬头看虞零。
虞零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和梦里一模一样。
温和的,带着点无奈,好像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虞零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他说。
祁一低头,继续吃。
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但他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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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周游和虞七又抢着洗碗,厨房里乒乒乓乓。
祁一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个纸袋上——灰色的,鼓鼓囊囊的,还是放在那里。
虞七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在看那个纸袋,眼神闪了闪。
“那是什么?”祁一问。
虞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不自然:“没、没什么,就……就老大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哎呀你别问了。”虞七转移话题,“对了明天想吃什么?”
祁一看着他,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
那个纸袋,从昨天就放在那里。
虞零的手指上,昨天缠着灰色的毛线。
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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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零从屋里出来,走到秋千边,在他旁边坐下。
秋千不大,两个人坐着有点挤,但谁也没挪。
坐了一会儿,祁一忽然开口。
“那个小结巴,”他说,“他后来……是怎么走的?”
虞零沉默了很久。
久到祁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渡劫。”
祁一愣住。
“他想像我一样,活很久。”虞零说,“想一直在一起。他跑去渡劫,没成功。”
祁一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他走的时候,”虞零继续说,“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消失,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祁一看着那只手,想起那只手每次从混沌之境出来都会更黑一点。
“这只手,”他问,“是因为他?”
虞零没回答。
但他没否认。
祁一忽然伸出手,把那只手拿起来。
隔着那层薄薄的手套,他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
凉的,比平时凉。
他握着那只手,没说话。
虞零也没动。
就那么让他握着。
月光落在院子里,很亮。
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过了很久,祁一开口。
“他叫什么名字?”
虞零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个酒窝若隐若现。
“虞一。”他说。
祁一点点头。
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个人说:“我叫虞零,你叫虞一。”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人,是他。
他握着虞零的手,没松开。
虞零也没抽回去。
两人坐在秋千上,谁都没说话。
月光很亮,风很轻。
有些话,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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