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留不住的人(三)

三天后,虞零又带祁一去了疗养院。

车上,祁一看着窗外,忽然问:“她怎么样了?”

虞零顿了一下,说:“还在。”

“还在?”

“没醒过来。”虞零说,“但也没再恶化。”

祁一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从混沌之境出来,李敏说“我明天去上班”。但第二天,她没去。第三天,也没去。

她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不说话,也不动。

“她的执念还没散。”虞零说,“还要再进一次。”

祁一没再问。

车停了。

---

疗养院门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泽。

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休闲装,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但没啃,只是拿着。

看到他们,他走过来。

“虞零。”他叫了一声,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虞零看着他,没说话。

白泽的目光在祁一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进去说。”他说。

---

李敏的病房里,她还是坐在窗边。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

没说话。

白泽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李敏。”他叫她的名字。

李敏的肩膀动了动。

“是我。”白泽说,“老白。”

李敏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老白……”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白泽笑了笑,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收着,不那么张扬。

“来看你。”他说,“你躲这儿好几天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不得来看看?”

李敏低下头,没说话。

白泽在她旁边坐下,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他说,“当护士这行,最怕的不是累,是记不住。”

李敏抬起头。

“你说每个病人你都记得,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最后说的话。”白泽继续说,“你说这是你干下去的理由。”

李敏的眼眶红了。

“现在呢?”白泽问,“还记得吗?”

李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发抖。

“记得。”她说,“每一个都记得。那个老人,她姓周,叫周秀英,七十三岁,肺癌晚期。她喜欢吃甜的,每次我给她带糖,她都笑。她走之前,看着我,说了句谢谢。”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全都记得。”她说,“可记得有什么用?他们还是死了。”

白泽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虞零旁边。

“你们进去吧。”他说,“我在这儿等着。”

---

混沌之境再次打开。

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些病房,还是那些循环的画面。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

李敏不在那些画面里。

祁一站在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病房,愣住了。

“她呢?”他问。

虞零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之前没有的门。

虞零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小屋,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相册。

李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那本相册。

祁一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相册里贴满了照片——不是风景,不是人物,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张糖纸,压得平平整整。

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今天不疼”。

一张手写的卡片,“谢谢李护士”。

一张空白的纸,上面只有一滴泪痕。

李敏一页一页翻着,看得很慢。

“这是周秀英给我的糖纸。”她说,声音很轻,“她女儿从国外带回来的,她不舍得吃,非要给我。我吃了,糖纸留下来了。”

她翻到下一页。

“这是那个小男孩画的。”她说,“白血病,七岁。他走之前画了一朵花,说送给我。”

她的手指轻轻摸着那张画。

祁一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堵得慌。

“你……”他张了张嘴。

“我全都留着。”李敏说,“每个病人,我都留了一样东西。一张糖纸,一张画,一张纸条,一句话。我以为留着就能记住他们。”

她合上相册。

“可他们还是死了。”她说,“我记着有什么用?”

祁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他们死了,”他说,“但有人记得他们。”

李敏抬起头。

“你记得。”祁一说,“那些糖纸,那些画,那些纸条,都是你记得的证据。”

李敏愣住了。

“你知道有多少人,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吗?”祁一问,“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他们说过的话,没人知道他们来过这个世界。”

他看着李敏的眼睛。

“但他们来过你这里。”他说,“你记得他们。你就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李敏的眼泪流下来。

她抱着那本相册,抱得很紧。

周围的画面开始扭曲。

小屋慢慢变淡,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本相册——都在消失。

但李敏没有消失。

她站在那儿,抱着那本相册,直到它完全透明。

然后她松开手,抬起头。

“谢谢你。”她说。

她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站在病房里。

李敏还坐在窗边,但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苹果。

那是白泽放的。

她看着那个苹果,忽然笑了。

“老白这个傻子,”她说,“这么多年还是只会拿苹果。”

她把苹果放回去,转过身,看着虞零和祁一。

“谢谢你们。”她说。

虞零点了点头。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敏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祁一。”

李敏点点头。

“祁一。”她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

走出病房,白泽正靠在走廊的墙上。

看到他们出来,他挑了挑眉。

“好了?”他问。

虞零点头。

白泽笑了一下,那个笑又回到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

“那就好。”他说,“走吧,出去说。”

---

疗养院门口,风很大。

白泽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啃着那个苹果。

“有件事得跟你说。”他看着虞零,表情又收起来了。

虞零看着他,没说话。

白泽看了一眼祁一,又看了一眼虞零。

“说吧。”虞零说。

白泽顿了顿,然后开口。

“那天,李敏出事那天,”他说,“我在疗养院门口看到一个人。”

虞零的眼神没有变。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他说。

白泽愣了一下:“你知道?”

虞零点头:“那天我也在。”

白泽看着他,又看了看祁一,脸色变了。

“他已经盯上了?”他问。

虞零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

回树屋的车上,祁一一直没说话。

虞零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有点沉。

快到家的时候,祁一忽然开口。

“那个人,”他说,“是谁?”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一个很久以前的……认识的人。”

祁一愣了一下。

“坏人?”他问。

虞零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祁一的心跳快了一点。

他想起那天在疗养院门口,自己站在风里,背痒发作,手在抖。

如果那时候,那个人做了什么……

“他盯上我了?”他问。

虞零转头看他。

目光很平静,但很深。

“有我在。”他说。

就三个字。

但祁一听懂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

“……嗯。”他说。

---

回到树屋,虞七正在客厅里放广播剧。

还是那个“十七”的声音。

祁一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

那条围巾还围在脖子上,软软的,带着柚子味。

他摸着围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那个人。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他为什么要盯着我?

他想干什么?

“祁一。”

虞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一抬起头。

虞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管药膏。

“涂药。”他说。

祁一愣了一下。

他忘了。这几天事太多,背上的伤好像没那么痒了。

他伸出手,想接过药膏。

虞零没给他。

“就在这儿。”他说。

祁一看着他。

虞零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帮你。”他说。

祁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用”。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虞零已经在他旁边坐下。

秋千轻轻晃了晃。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祁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柚子味。

不是平时飘在空气里的那种,是他身上带着的那种。

更近,更清晰。

“衣服撩起来。”虞零说。

祁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忽然有点后悔。

为什么要坐秋千?为什么要让他帮忙?

他自己可以的。

他一直都是自己扛的。

但虞零没催他。

就那么坐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祁一慢慢抬起手,把衣服下摆撩起来。

凉凉的空气接触到后背的皮肤,他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虞零的手贴上来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手套,温热的。

不是那种试探的、犹豫的温热,是很稳的、很确定的温热。

祁一僵住了。

他背对着虞零,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的眼睛。

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动作。

从肩膀开始,慢慢往下。

他的手指按在那些旧伤上,很轻,很慢。

祁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应该觉得别扭,应该想躲开,应该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人都推开。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让那只手在自己的背上移动。

药膏凉凉的,但那只手是温热的。

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很奇怪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被打完之后,背上火辣辣地疼,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想伸手去摸,又不敢摸。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人能帮他涂点什么,也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没有人。

从来没有。

但现在有人了。

虞零的手停在一道比较深的伤疤上,停了几秒。

没说话,但祁一能感觉到什么。

像是……心疼?

他不确定。

他没被人心疼过,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虞零继续往下涂。

从肩膀到腰,一道一道,慢慢涂。

涂得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祁一的呼吸慢慢变轻了。

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心跳有点快,背上的皮肤有点发烫。

明明药膏是凉的,明明那只手只是隔着药膏在涂。

但他觉得后背好像烧起来了一样。

他想起虞零的喉结上那颗红痣。

想起那天醒来时,那么近地看到它。

现在那颗痣离他也很近。

就在身后,很近。

他想转头看一眼。

但他不敢。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让那只手在自己的背上移动。

涂了很久。

涂完之后,虞零没有马上把手收回去。

他就那么按在那儿,按了几秒。

隔着那层薄薄的手套,温热的。

祁一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不就是涂个药吗?

以前他自己涂的时候,五分钟就搞定了。

为什么现在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虞零终于收回手。

“好了。”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淡。

但祁一好像听出了一点点不一样。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虞零帮他把衣服拉下来。

祁一坐在那儿,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条围巾。

围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对着他笑。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有点哑。

虞零“嗯”了一声,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以后,”他说,“都我来涂。”

祁一愣住。

他抬头看着虞零的背影。

虞零没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门里。

祁一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

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那些伤还在。

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不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刚才涂药的时候,他好像……没觉得痒。

一点都不痒。

那只手按在背上的时候,痒就没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好像,有点想让那只手再多按一会儿。

祁一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

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很快的,像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自己知道,那个笑是真的。

---

那天晚上,祁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白天那些事。

李敏,相册,记得的人。

那个人,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还有涂药的时候,那只手按在背上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

心跳还是有点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

虞零说“别怕”。

他是不怕。

因为那个人也在。

他闭上眼睛。

睡得很沉,没有梦。

但半夜的时候,他忽然醒来。

不是做梦醒的,是听到什么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在门外。

他没动,也没出声。

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慢慢远了。

祁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柚子味还在,若有若无。

他知道那是谁。

他笑了笑,翻了个身,继续睡。

睡着之前,他想:

明天晚上,他也会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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