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虞零又带祁一去了疗养院。
车上,祁一看着窗外,忽然问:“她怎么样了?”
虞零顿了一下,说:“还在。”
“还在?”
“没醒过来。”虞零说,“但也没再恶化。”
祁一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从混沌之境出来,李敏说“我明天去上班”。但第二天,她没去。第三天,也没去。
她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不说话,也不动。
“她的执念还没散。”虞零说,“还要再进一次。”
祁一没再问。
车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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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门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泽。
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休闲装,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但没啃,只是拿着。
看到他们,他走过来。
“虞零。”他叫了一声,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虞零看着他,没说话。
白泽的目光在祁一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进去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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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的病房里,她还是坐在窗边。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
没说话。
白泽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李敏。”他叫她的名字。
李敏的肩膀动了动。
“是我。”白泽说,“老白。”
李敏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老白……”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白泽笑了笑,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收着,不那么张扬。
“来看你。”他说,“你躲这儿好几天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不得来看看?”
李敏低下头,没说话。
白泽在她旁边坐下,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他说,“当护士这行,最怕的不是累,是记不住。”
李敏抬起头。
“你说每个病人你都记得,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最后说的话。”白泽继续说,“你说这是你干下去的理由。”
李敏的眼眶红了。
“现在呢?”白泽问,“还记得吗?”
李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发抖。
“记得。”她说,“每一个都记得。那个老人,她姓周,叫周秀英,七十三岁,肺癌晚期。她喜欢吃甜的,每次我给她带糖,她都笑。她走之前,看着我,说了句谢谢。”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全都记得。”她说,“可记得有什么用?他们还是死了。”
白泽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虞零旁边。
“你们进去吧。”他说,“我在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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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境再次打开。
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些病房,还是那些循环的画面。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
李敏不在那些画面里。
祁一站在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病房,愣住了。
“她呢?”他问。
虞零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之前没有的门。
虞零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小屋,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相册。
李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那本相册。
祁一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相册里贴满了照片——不是风景,不是人物,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张糖纸,压得平平整整。
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今天不疼”。
一张手写的卡片,“谢谢李护士”。
一张空白的纸,上面只有一滴泪痕。
李敏一页一页翻着,看得很慢。
“这是周秀英给我的糖纸。”她说,声音很轻,“她女儿从国外带回来的,她不舍得吃,非要给我。我吃了,糖纸留下来了。”
她翻到下一页。
“这是那个小男孩画的。”她说,“白血病,七岁。他走之前画了一朵花,说送给我。”
她的手指轻轻摸着那张画。
祁一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堵得慌。
“你……”他张了张嘴。
“我全都留着。”李敏说,“每个病人,我都留了一样东西。一张糖纸,一张画,一张纸条,一句话。我以为留着就能记住他们。”
她合上相册。
“可他们还是死了。”她说,“我记着有什么用?”
祁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他们死了,”他说,“但有人记得他们。”
李敏抬起头。
“你记得。”祁一说,“那些糖纸,那些画,那些纸条,都是你记得的证据。”
李敏愣住了。
“你知道有多少人,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吗?”祁一问,“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他们说过的话,没人知道他们来过这个世界。”
他看着李敏的眼睛。
“但他们来过你这里。”他说,“你记得他们。你就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李敏的眼泪流下来。
她抱着那本相册,抱得很紧。
周围的画面开始扭曲。
小屋慢慢变淡,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本相册——都在消失。
但李敏没有消失。
她站在那儿,抱着那本相册,直到它完全透明。
然后她松开手,抬起头。
“谢谢你。”她说。
她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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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站在病房里。
李敏还坐在窗边,但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苹果。
那是白泽放的。
她看着那个苹果,忽然笑了。
“老白这个傻子,”她说,“这么多年还是只会拿苹果。”
她把苹果放回去,转过身,看着虞零和祁一。
“谢谢你们。”她说。
虞零点了点头。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敏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祁一。”
李敏点点头。
“祁一。”她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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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病房,白泽正靠在走廊的墙上。
看到他们出来,他挑了挑眉。
“好了?”他问。
虞零点头。
白泽笑了一下,那个笑又回到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
“那就好。”他说,“走吧,出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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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门口,风很大。
白泽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啃着那个苹果。
“有件事得跟你说。”他看着虞零,表情又收起来了。
虞零看着他,没说话。
白泽看了一眼祁一,又看了一眼虞零。
“说吧。”虞零说。
白泽顿了顿,然后开口。
“那天,李敏出事那天,”他说,“我在疗养院门口看到一个人。”
虞零的眼神没有变。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他说。
白泽愣了一下:“你知道?”
虞零点头:“那天我也在。”
白泽看着他,又看了看祁一,脸色变了。
“他已经盯上了?”他问。
虞零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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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树屋的车上,祁一一直没说话。
虞零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有点沉。
快到家的时候,祁一忽然开口。
“那个人,”他说,“是谁?”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一个很久以前的……认识的人。”
祁一愣了一下。
“坏人?”他问。
虞零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祁一的心跳快了一点。
他想起那天在疗养院门口,自己站在风里,背痒发作,手在抖。
如果那时候,那个人做了什么……
“他盯上我了?”他问。
虞零转头看他。
目光很平静,但很深。
“有我在。”他说。
就三个字。
但祁一听懂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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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树屋,虞七正在客厅里放广播剧。
还是那个“十七”的声音。
祁一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
那条围巾还围在脖子上,软软的,带着柚子味。
他摸着围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那个人。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他为什么要盯着我?
他想干什么?
“祁一。”
虞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一抬起头。
虞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管药膏。
“涂药。”他说。
祁一愣了一下。
他忘了。这几天事太多,背上的伤好像没那么痒了。
他伸出手,想接过药膏。
虞零没给他。
“就在这儿。”他说。
祁一看着他。
虞零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帮你。”他说。
祁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用”。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虞零已经在他旁边坐下。
秋千轻轻晃了晃。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祁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柚子味。
不是平时飘在空气里的那种,是他身上带着的那种。
更近,更清晰。
“衣服撩起来。”虞零说。
祁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忽然有点后悔。
为什么要坐秋千?为什么要让他帮忙?
他自己可以的。
他一直都是自己扛的。
但虞零没催他。
就那么坐着,等着。
过了一会儿,祁一慢慢抬起手,把衣服下摆撩起来。
凉凉的空气接触到后背的皮肤,他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虞零的手贴上来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手套,温热的。
不是那种试探的、犹豫的温热,是很稳的、很确定的温热。
祁一僵住了。
他背对着虞零,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的眼睛。
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动作。
从肩膀开始,慢慢往下。
他的手指按在那些旧伤上,很轻,很慢。
祁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应该觉得别扭,应该想躲开,应该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人都推开。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让那只手在自己的背上移动。
药膏凉凉的,但那只手是温热的。
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很奇怪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被打完之后,背上火辣辣地疼,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想伸手去摸,又不敢摸。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人能帮他涂点什么,也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没有人。
从来没有。
但现在有人了。
虞零的手停在一道比较深的伤疤上,停了几秒。
没说话,但祁一能感觉到什么。
像是……心疼?
他不确定。
他没被人心疼过,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虞零继续往下涂。
从肩膀到腰,一道一道,慢慢涂。
涂得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祁一的呼吸慢慢变轻了。
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心跳有点快,背上的皮肤有点发烫。
明明药膏是凉的,明明那只手只是隔着药膏在涂。
但他觉得后背好像烧起来了一样。
他想起虞零的喉结上那颗红痣。
想起那天醒来时,那么近地看到它。
现在那颗痣离他也很近。
就在身后,很近。
他想转头看一眼。
但他不敢。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让那只手在自己的背上移动。
涂了很久。
涂完之后,虞零没有马上把手收回去。
他就那么按在那儿,按了几秒。
隔着那层薄薄的手套,温热的。
祁一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不就是涂个药吗?
以前他自己涂的时候,五分钟就搞定了。
为什么现在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虞零终于收回手。
“好了。”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淡。
但祁一好像听出了一点点不一样。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虞零帮他把衣服拉下来。
祁一坐在那儿,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条围巾。
围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对着他笑。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有点哑。
虞零“嗯”了一声,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以后,”他说,“都我来涂。”
祁一愣住。
他抬头看着虞零的背影。
虞零没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门里。
祁一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
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那些伤还在。
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不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刚才涂药的时候,他好像……没觉得痒。
一点都不痒。
那只手按在背上的时候,痒就没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好像,有点想让那只手再多按一会儿。
祁一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
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很快的,像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自己知道,那个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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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祁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白天那些事。
李敏,相册,记得的人。
那个人,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还有涂药的时候,那只手按在背上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
心跳还是有点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
虞零说“别怕”。
他是不怕。
因为那个人也在。
他闭上眼睛。
睡得很沉,没有梦。
但半夜的时候,他忽然醒来。
不是做梦醒的,是听到什么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在门外。
他没动,也没出声。
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慢慢远了。
祁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柚子味还在,若有若无。
他知道那是谁。
他笑了笑,翻了个身,继续睡。
睡着之前,他想:
明天晚上,他也会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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