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电话打进来时,祁一正在秋千上发呆。
“下周有个活儿。”沈默的声音不紧不慢,“广播剧,男一号,对方指名要你。”
祁一愣了一下:“指名?”
“嗯。”沈默顿了顿,“对方说听过你之前的作品,觉得你声音合适。还挺有眼光的。”
祁一没说话。
沈默继续说:“搭档也定了,是‘十七’。你之前听过吧?那个特别低调的声优。”
祁一的手指动了动。
十七。
他听过。听了一整夜。
“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二下午,棚在城东。”沈默说,“剧本发你邮箱了,提前看看。”
挂了电话,祁一坐在秋千上,盯着手机。
十七。
那个声音,和虞零太像了。
但他没再往下想。
可能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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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祁一去了录音棚。
城东一栋老写字楼,三层,门牌上写着“声域工作室”。
他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祁、祁老师?”她有点紧张,“您来了,这边请——”
祁一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录音棚不大,控制室里坐着几个人,调音的,盯着的,还有一个拿着剧本的导演。
“祁一!”导演看到他,笑着站起来,“终于见着真人了!来来来,坐——”
祁一坐下,扫了一眼控制室。
没看到那个人。
“十七呢?”他问。
导演看了看时间:“应该马上到,他从来不准时——哎说曹操曹操到——”
门开了。
祁一抬起头。
虞零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表情淡淡的,像只是来倒杯水。
他看了一眼祁一,点了点头。
“开始吧。”他说。
祁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导演在旁边说:“你们认识?那更好办了!来来来,进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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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一站起来,跟着虞零走进录音间。
门关上,隔音墙把外面的声音都挡住了。
录音间不大,两套话筒、两个防喷罩、两副耳机,并排放在架子上。
虞零在左边的话筒前站定,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
祁一在右边站好,也戴上耳机。
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
“第一场。”导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对手戏,男主和男二的初次见面。十七先来,祁一准备。”
虞零看着面前的剧本,开口。
那个声音从耳机里传进来——低沉的,清冷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和祁一听了一整夜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祁一握着剧本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是他。
他早就知道。
但现在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
“祁一?”导演的声音,“该你了。”
祁一回神,低头看剧本,开口说台词。
两人一来一回,隔着那一米的距离,透过耳机听着彼此的声音。
录了几段之后,导演的声音又响起来。
“十七,下一场是卧室对话,要那种很私密的感觉。”他说,“你靠近话筒一点,气息稍微收着。”
虞零往前挪了半步,离话筒更近了。
祁一也下意识调整了一下站位。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点。
录音继续。
祁一从耳机里听到虞零的声音,比刚才更近,更清晰,连轻轻的换气声都能听见。
他忽然有点走神。
这个声音,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
在厨房里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在秋千上和他并肩坐着的时候,在门口轻轻停一下然后离开的时候。
都是这个声音。
“祁一?”导演又喊他。
他回过神,继续说台词。
有一场戏,需要男一的声音从男二的耳机里“侵入”的感觉。
“十七,你那段单独录一条,后期混进去。”录音师说,“祁一你先休息一下。”
祁一摘下耳机,往后退了一步。
虞零侧过身,对着话筒录那条单独的音轨。
他离话筒很近,声音很轻,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祁一站在旁边,隔着那层隔音玻璃,看着控制室里的录音师。
但他能听到虞零的声音——不是从耳机里,是从空气里传来的,很轻,有点闷,被防喷罩挡掉了一部分气声。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虞零在他耳边说“别怕”。
也是这种声音。
很轻,很近。
他移开目光,看着地板。
耳朵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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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完那条,导演喊停。
“休息十分钟!”他说,“十七,祁一,出来喝点水。”
祁一摘下耳机,推开门走出去。
虞零跟在后面。
走出录音间,祁一没去控制室,直接往走廊尽头走。
虞零跟过来。
走到窗边,祁一停下来。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几栋旧楼。
他站在那儿,没回头。
“你早就知道是我。”他说。
虞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嗯。”
祁一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虞零没回答。
祁一转过头,看着他。
虞零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没问。”他说。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那三个字,他没法反驳。
他是没问。
他听了那么多次“十七”,从来没问过虞零“是不是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怕问出来,不是。
也许是怕问出来,是。
虞零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边。
并肩看着窗外。
“下次,”他说,“可以问。”
祁一愣住。
他转头看虞零。
虞零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但嘴角那个酒窝,又动了一下。
祁一收回目光。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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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完音,已经快六点了。
导演非要请吃饭,祁一拒绝了。
虞零也没去。
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出写字楼,天已经黑了。
冷风灌进来,祁一缩了缩脖子。
那条围巾还围在脖子上,软软的,带着柚子味。
他摸了摸围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虞零在旁边走着,没说话。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
祁一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开始配音的?”
虞零想了想:“很久以前。”
祁一转头看他:“很久是多久?”
虞零看着他,没回答。
但那个眼神,祁一看懂了。
很久,是很久很久。
他收回目光。
绿灯亮了,他们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祁一又问:“那你听过我的作品?”
虞零“嗯”了一声。
“听过很多?”
“嗯。”
祁一想了想,忽然问:“那你觉得怎么样?”
虞零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有个人味儿。”
祁一愣住。
这话,沈默也说过。
“有个人味儿。”他说,“以前你配音,技巧满分,情绪零分。最近这几条demo,听着像个人了。”
他想起那时候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因为有人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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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往前走,风越来越大。
祁一又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
有人在看自己。
不是普通的看,是一种很冷的、黏腻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感觉。
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街道,几盏昏黄的路灯,风吹起的落叶。
但在更远的地方,街角的阴影里——
有一个人影。
一闪而过。
祁一的眼睛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好几秒。
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看到了。
他确实看到了。
“祁一。”虞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一转过头。
虞零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有一点深。
“看到了?”他问。
祁一顿了顿,点头。
虞零没问是谁。
他好像知道。
“走吧。”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祁一的手。
温热的,干燥的,很稳。
祁一握着那只手,跟着他往前走。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慢慢淡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只是躲在暗处。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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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树屋,虞七正在客厅里看手机。
看到他们一起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啦?”他看向祁一,“你录得怎么样?”
祁一脚步顿了顿。
虞七不知道虞零是“十七”。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还行。”祁一说。
他走到秋千边,坐下。
虞零看了他一眼,上楼去了。
虞七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祁一摇摇头:“没事。”
他不想说。
说了也没用。
但他心里记着。
那个人,又来了。
他想起上次在疗养院门口,白泽说看到一个人站在阴影里。
这次他亲眼看到了。
那个人在跟着他。
他想干什么?
祁一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很亮,风很大。
窗外的夜色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盯着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某处。
等着。
他握紧了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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