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看了半天。房顶还是那个房顶,缝还是那几条缝,光还没漏下来。外面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点灰白。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
照雪放在枕头边,我伸手摸了摸。凉的,和师尊的手一样凉。
我想起昨天的事。想起我栽进他怀里,想起他心跳的声音,想起他说“你故意的”时候的声音。想着想着,脸又有点烫。
我摸了摸脸,深吸一口气。
今天不能晚。
穿好衣服,抱着照雪,往山顶跑。
跑到山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师尊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等。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师尊站在门口,低头看我。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冷冷的,淡淡的。
但我看着,心跳还是快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
“进来。”
我跟进去。
他坐在窗边,拿起那块布,开始擦剑。
我抱着照雪,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看他擦。
一下,一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布擦过剑身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握着剑的时候骨节分明。擦到剑尖的时候,他的手腕会轻轻转一下。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这只手昨天按在我脑门上过。
凉的。
但我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热。
他忽然开口:
“看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他还在擦剑,没抬头。
我说:“没看什么。”
他没说话。
继续擦。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又有点失落。
他要是抬头看我一眼就好了。
剑擦完了,他把霜降收起来,站起来。
“走,练剑。”
我跟出去。
空地还是那块空地,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中间,看着我。
“今天继续扎马步。”
我愣了一下。
还扎?
他看了我一眼。
“昨天半个时辰,今天一个时辰。”
我愣住了。
一个时辰?
他已经在旁边坐下了,靠着墙,闭着眼。
我蹲下来,扎成马步的姿势。
大腿马上开始酸。
我咬着牙,撑着。
一刻钟过去,腿开始抖。
两刻钟过去,抖得更厉害了。
三刻钟过去,我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汗从额头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睁不开。我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撑着。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
“累了?”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
“再坚持一下。”
我继续咬牙。
可是腿真的不听使唤了,抖得像是要断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心想,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然后我忽然想,今天要是再栽过去,他会怎么样?
会不会又心跳加快?
会不会又说“你故意的”?
我想着想着,腿一软。
真的栽了。
这次不是故意的。
真的腿软了。
我整个人往前栽,栽的方向还是他那边。
然后我就撞上去了。
撞在他怀里。
脸埋在他胸口。
他身上的味道又飘进鼻子里,干干净净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他的手又抬起来,顿在半空。
我的两只手,又抱着他的腰。
抱得死紧。
我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
“……你又来?”
声音还是有点哑。
我说:“腿软。”
他没说话。
我感觉到他的手放下来了,按在我肩膀上。
凉的。
他想推开我。
但我没动。
我就这样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心跳声从胸口传过来,咚,咚,咚。
很快。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过了好几秒,他又开口:
“起来。”
我说:“起不来。”
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他叹了口气。
很轻。
但就是叹气。
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用力,把我推开一点。
我抬头看他。
他的脸离我很近。眼睛看着我,睫毛都能数清。
他说:“起不来?”
我说:“腿软。”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我拉起来。
真的拉起来。
他的手握着我手腕,用力一提,我就站起来了。
我站在他面前,腿还在抖。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忽然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比昨天重一点。
“故意的?”
我说:“不是。”
他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住。
回头看我。
“今天到这儿。”
我点头。
他继续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师尊!”
他停住,回头。
我说:“明天还扎马步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说:
“嗯。”
我笑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走了。
——
中午的时候,我坐在石头上擦剑。
照雪擦得亮亮的,在太阳底下反光。
擦着擦着,想起早上他拉我起来的那一下。
他握着我手腕的手,凉的。
但他用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不冷。
就是凉的。
我把手腕举起来看了看。
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他的温度。
凉凉的,但又有点热。
我说不清。
江念慈又来了。
她今天换了身青色的衣裳,跑过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
“小师弟!”
我抬头看她。
她在我旁边坐下。
“练剑呢?”
我说:“擦剑。”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照雪。
“你师尊今天话多不多?”
我想了想。
“不多。”
她点点头。
“那就好。”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
“桂花糕。”
我接过来。
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补气的,练剑累了吃。”
我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个。
“这个是……”
我看着她,愣住了。
她怎么这么多东西?
她也愣住了。
“我好像带多了。”
我说:“你袖子怎么装得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不知道。”
然后她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丹峰还有事。”
说完就跑,跑得很快,头发更乱了。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师姐,真的挺有意思的。
——
下午的时候,顾惊寒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师尊让你过去。”
我愣了一下。
“现在?”
他点头。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你昨天是不是摔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
“师尊让你多扎马步,肯定是你下盘不稳。”
我“哦”了一声。
他又说:
“练剑的人都这样。刚开始腿都软。”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
“不过师尊对你挺上心的。”
我愣了一下。
“上心?”
他点头。
“以前他从来不盯着谁练剑。”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走到山顶,他指了指师尊的门。
“进去吧。”
我推开门。
师尊坐在窗边,在看什么。
我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
“明天开始,早上先扎马步,然后练剑。”
我说:“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
“腿还软?”
我说:“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旁边拿出那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涂上。”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膏,白的。
我涂了一点在腿上。
凉的。
和他手一样凉。
他看着我涂,然后收回目光。
“明天继续。”
我说:“好。”
我站着,没走。
他抬头看我。
“还有事?”
我想了想。
“师尊,你昨天……”
他看着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昨天的事,怎么说?
说你心跳快?
说我也心跳快?
说不出口。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昨天叹气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
“嗯。”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
“腿软就腿软,抱着不放是什么意思?”
我愣住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是故意的?
不对,我不是故意的。
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也不是。
但抱着不放……好像是有点故意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说:
“下次别抱那么紧。”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
烫得厉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那双鞋,已经破了两个洞。
他忽然伸手,在我头上按了一下。
凉的。
“去吧。”
我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他坐在那儿,月光还没照进来,屋里有点暗。
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感觉他在看我。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
那天晚上,我去煮粥。
厨房里老婆婆在,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又来了?”
我点头。
她指了指灶台。
“自己弄。”
我自己生火,自己煮。
这次水放得刚好,米也放得刚好。煮出来的粥,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我盛了一碗,端着往上走。
走到山顶,门开着。
师尊坐在窗边,没擦剑,也没看书。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粥,然后看我。
“今天刚好。”
我说:“嗯。”
他端起碗,喝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喝。
一口,一口。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
我收了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他下午说的话。
“下次别抱那么紧。”
我的脸又烫了。
我回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也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
“明天别迟到。”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我往外走。
走了几步,听到他“嗯”了一声。
很轻。
但我听见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伸出来看。
就是这两只手,今天又抱了他的腰。
抱得死紧。
虽然第二次不是故意的,但抱着不放是故意的。
我想起他说“下次别抱那么紧”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但他没说“不许抱”。
他说的是“别抱那么紧”。
意思是,可以抱,但不能太紧?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笑。
笑了很久。
笑完了,我又想起他下午说的话。
“腿软就腿软,抱着不放是什么意思?”
他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我就是不想放。
就想抱着。
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
——
剑峰顶上,月光照进来。
慕衍坐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
看了一会儿,他低头,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小孩又栽进他怀里的样子。两只手抱着他的腰,抱得死紧,脸埋在他胸口。
他想起那小孩说“起不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他拉他起来的时候,那小孩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想起他弹他脑门的时候,那小孩看着他,说“不是”。
他低下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故意的。”
他知道第二次不是故意的。
但抱着不放是故意的。
他想着那个“故意的”,忽然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顿了顿。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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