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世,谢怀英不曾亲至长公主寿宴。
她记得清清楚楚,还因为他未能瞧见她一舞动京阙的风姿,沈慈周曾嗔怨过他好一阵子,直至谢怀英从集市里寻了极难得的新鲜话本儿,这才将此事揭过。
如今怎会?
若知他今日会来,纵然寻了什么不合章法的藉口,她也要逃过这一场「鸿门宴」。
沈慈周只与谢怀英的黑目对上一瞬,旋即敛过眸光。
心下却是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果然,眼前的谢怀英一如世人知晓那般,肃肃如松下风,龙章凤姿的好样貌。偏除她之外,无人再识他的狼子野心。
“肃王殿下万福。”
她将鬓边的海棠花钗稍正,面上无甚表情,再垂下眼睑,又躬身细言道:“臣女惶恐,若有失仪,还请殿下宽恕。”
许多年未曾相见,谢怀英想过无数次他与沈慈周重逢时的光景。或许她仍似昔年稚子心性,宜喜宜嗔,不掩分毫,又或是瞧见他来,喜上眉梢,一双笑眼弯成月牙儿。
却不曾料到——会如眼下这般。
沈慈周那双黑玛瑙似的圆瞳里,分明只余无风无浪的平静。除此之外,再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嘴唇一动,来不及多思,抬掌正欲虚扶她一把,然而被沈慈周不经意间避过,小女郎悄声退了一步,侧身时略倾脊背,仍是行礼如仪。
宴饮一时沉寂。
四周的目光纷纷向此处投来,夹杂些或好奇、或探究的意味。
身后的谢怀陵见此状,上前笑着替兄长接过话茬,“沈三格格,不过一句顽话,莫要记挂心上。”
复又向众人道:“今日姑母生辰宴,尔等尽兴便是。”
恰在此时,和庄长公主也在上座柔声道。
“几个哥儿一齐来了,英儿,陵儿,跟弟弟们来姑母这儿罢。”
谢怀英这才回神,眯起黑目,虽然一时半刻捉摸不透其间缘由,也知刻下不该再问。因而,他又扮上一副君子风仪,向座上姑母称是。
自沈慈周身旁而过时,他压低了声。
“是小王莽撞,当给格格赔罪。”
“岂敢,殿下言重了。”
沈慈周身形不动,沈静合宜。
言语间,谢怀英被后头的兄弟簇拥着上了主座。
筵席重归沸闹,觥筹笑语一片,方才那段无足轻重的插曲,除却主人公外,似乎无人在意。
*
堂下金声玉振,歌舞升平。
谢怀英取来觥盂添酒,醇酿味辛,他恍若未觉,独酌了三盏。
这般意态倒让谢怀陵瞧出一点端倪。他似笑非笑,又亲自为兄长斟满一樽,递至人眼前,才缓缓开口。
“英哥,方才你与那沈三格格是怎么一段章程?弟弟倒有几分看不明白了。”
“是么?”
谢怀英神色淡淡,意味深长地答。
“从前在潜邸王府时,我以为你已瞧得很清楚了。”
上一世自他登太子位后,朝堂内搅弄起的风波难平,他也知这位同出潜邸的二弟远非在他面前表露得那般赤忱拳拳、绝无贰心。
然而惦念着手足情分,谢怀英始终不愿深究,其中到底有多少阴深谋算出自他麾下门客,而自己在藏地身死殉国的那一场**里,又有多少是谢怀陵的手笔。
只是如今既得机缘重活一遭,他若再轻纵了去,便实在辜负了这一场造化。
“如你所见,二弟,我与沈氏早有旧谊。现今各自身份虽与从前不同,但情分却不曾消减。”
谢怀英的语气里隐含警告之意,俨然是在提点谢怀陵莫要动错了心思。
早有旧谊?
谢怀陵暗笑,瞧方才那一番场面,小沈氏恐怕不这么想。如今当着众人她这般避嫌,唯恐落人口舌,孰人看不出其中那几分“白头如新”的意思。
他将酒杯一转,以退为进,附和道。
“是弟弟眼拙,未瞧真切,我自小便将三格格当作妹妹,还以为兄长也是如此。”
上一世的谢怀英恪着兄友弟恭、长幼有序的人伦之道,决不会同手足讲诛心之论。可惜时移世易,谢怀英业已洞悉王族的倾轧与冷血非人力可改,他若退让半分,便会有人愈发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这是权力角逐的围城。
惟有雷霆手段才能震慑觊觎之人,是以,他不吝改易心性,将从前无用的光风霁月全数抛了,换作铁腕瞋目也无妨。
谢怀英缓缓看向这位和气的二弟。
其母虽是当今贵妃,深得圣眷,可照旧改不了庶出的身份,这是天地祖宗定下来的道理。宗法当前,着急的并不是他。
饮罢手里的这盏酒,他才慢慢悠悠地落下一道话音。
“那你记着自个儿这话,你我出身不同,不要僭越雷池。”
说罢,谢怀英转过头去。
世家贵女正要献艺贺寿,他在席间巡睃着沈慈周的身影。
自然,也无人勘破谢怀陵那一瞬间陡变阴冷的神色。那是扎在他血肉里,一如附骨之疽般的恶痒。
*
众姝争先登台,钟乐燕舞不歇,将这场声势浩大的寿宴推至最鼎沸。
萧家一对姐妹花,一人穿水红舞裙,好似秾丽牡丹,一人着缃色绮罗,宛如梨云回雪。二人心有灵犀,裙钗回旋,曳步起舞,一动一静之间,惟见霓裳飞扬的飘逸意态。
而白氏格格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将檀木琵琶反抱,陡然拨动琴弦,似挑破吴钩,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曲繁弦急管的乐曲里,仿佛历经一场刀剑光影、金戈铁马的荡气回肠。
沈慈珠则选了一支名唤「潇湘水云」的古曲,琴声婉转曲折,潺潺自高涧而起,徐徐又如春溪般轻柔,令听者一时心醉,余音袅袅。
余下诸位淑女也依次献上擅长的歌舞诗赋、织绣书画。
堂前好似繁花锦簇,直叫人目眩神迷,拍手称绝。
直至苏家小女郎为长公主呈上一副红底金字的五福捧寿图,为这场宴贺添上甚是圆满的一笔。
献艺完毕,各家格格皆屏息以待,等着高座之人选出这场芳菲宴里的女魁首。只是,瞧遍望族淑女们翘首以盼的神情,和庄长公主却未曾评断先后。
她将诸人皆赞过一回。
而后偏将目光投向整场筵席间不甚起眼的一处。
“沈三格格,本宫听说,你的舞艺在媛女间是出了名的好,连古时轻如惊鸿的绿腰舞也能做得。怎么今日不曾阶前献艺,让本宫也饱一番眼福?”
沈慈周听见长公主问话,暗下一叹,今日真是多事之秋。她有意在席间扮作寻常无知的女郎,只与母亲、盈姊说了几句话,再不肯多言。
自谢怀英入席后,她更是眼观鼻、鼻观口,案上佳肴珍馐都冷了,也不见她动箸。清河在她身侧问了几回可要布菜,沈慈周摇了摇头,今夜重遇谢怀英,实难预料,心绪纷乱侵扰,又哪里能吃得下呢。
好容易挨到宴尾,只等着长公主赏完娇客里的魁首,便可打道回府。却不知为何一回两回,话题总要引至她的身上。
她神色沉静,起身向高台一福,恭敬对答。
“回公主殿下的话,臣女身上寒疾未尽去,只怕做不得绿腰舞。勉强为之,恐有错漏,实在不妥当。至于旁的,臣女并不精通,也不敢在殿下眼前献丑。”
沈慈周无意身后如芒在背的眼风,纤柔的声儿再扬。
“臣女前阵子至潭拓寺进香祈福,亲手誊了九卷佛经,愿献与殿下贺寿,惟愿殿下福寿绵长,椒花颂声。”
九九归一。
长公主信奉佛道,这些佛经不贵重,却投其所好。往细处分论,算是个颇为中庸却挑不出错处的贺礼。
长公主淡淡一笑,没有责怪的意思。
“那真是可惜了,是本宫没有眼福。”
苏合姑姑取来沈慈周誊写的佛经,长公主抬腕拿过一卷,随意掀开一页。上头是方正雅致的簪花小楷,很清秀,也很规矩。
正如堂下之人。
分明是别有慧心,偏有意敛其锋芒。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十三岁的女郎里,明白这个道理的可不多。
“你的心意清明,本宫喜欢。”
她瞥过筵席间的另一道疏朗身影,又同沈慈周道:“早前儿太后曾赐给本宫一对儿翡翠镶金嵌珠的宝镯,今日便赏给你。等着下回你身子爽利了,再让本宫瞧一瞧你的舞艺。”
之后,长公主好似终于想起了献艺的众姝丽,抬首环视一圈,指向堂下身形娇小的白氏媛女。
“白家格格,你那手反弹琵琶的技艺也算精妙,可称今夜魁首,本宫就赏你一支红珊瑚米珠簪子罢。”
二人伏身谢恩,一时间成为这场芳宴上的焦点。
只是众人心思各异,满座的裙黛钗环更是暗自不忿。
凭什么她沈慈周三言两句就能摘得长公主的青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白氏格格得的赏赐,远不如她的金贵。
许多道称不上善意的目风渐次投来,沈慈周恍作未闻。
她归座后饮过两杯果酿,偏过额又同母亲说了几句话,便以不胜酒力的由头先起了身,往堂外去吹吹凉风,以解醺意。
行至一隅僻静处,月上楼台,她轻语吩咐亲从。
“清河,不必跟着,我想自个儿待一会。”
无人应声。
皎白的月色无瑕,如玉镜悬空,一片墨色的影子斜垂在地上,应该是停留了许久,刚好覆住她单薄的瘦影。
沈慈周转过身,诘向影子的主人。
“你看很久了。”
她薄透而明灿的罗袖在细风里悠晃着,影影绰绰的,像是一缎流动的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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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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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头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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