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着一个要甩手的项目,他跑来为一个都不见得记着他的故人做引荐。
靳鹤白荒唐地冷笑一声,将蛇扼杀在摇篮里。
对于乔叙,理智上他不想见第二次。
少年时代的那段过去太不堪,几乎是一种诅咒,而他假装遗忘着,从来没有向这个诅咒告过别,只是——
她在这个诅咒里救过他。
现在顺水推舟的人情送了出去,最好是不相欠。
赵坪还在声情并茂地讲解,计划书往对面递了又递。
靳鹤白兴致缺缺地翻了几下。
早前他看过初版,那版方案里商业模式的搭建太单薄,而且完全依托在了后期,回馈很被动。
察觉到男人的质疑,赵坪嘴快地补充:“上次您指出问题后我们尝试了优化,要是您赶时间,可以直接从第37页开始看。”
靳鹤白看着手机里的工作邮件,腾出另一只手象征性地往后翻动。
赵坪怕他随时抽身走,干脆口述:“考虑到投资期比较长,我们重新调研了文化市场,商业模型里新增了和名表品牌做修复技术联动的计划。”
“拿时间文化做IP,在项目伊始同步开展面向大众的文创设计……”
视线回转,靳鹤白来了点兴致,“继续。”
“积累一定IP关注度后,也会尝试和珠宝商做钟表元素联动,比如微型零件、材料等。”
把重点讲完,赵坪紧张地琢磨着对面的态度。
身体后撤,靳鹤白凝神审阅,半晌才掀起眼皮,言简意赅:“构想不错,落地周期规划和意向合作商还需要再考量。”
合上项目书,他抬腕表,“最近太忙,明天要是办公顺路,我绕到你那一会儿再细谈。”
赵坪饱受鼓舞,见男人起身,又惊又喜地站起来送行。
抬脚向门,靳鹤白瞥见地上躺着东西,挑眉问:“带了两份计划书?”
赵坪狐疑一声弯腰去捡,看清后立刻解释:“旧版不小心也带来了,太多缺点没什么用…”
等他匆忙直起身,除了自己嗓音的回声,从大敞的包厢门望去——
只追上一眼靳鹤白阔步离去的背影。
-
乔叙一夜未眠。
电话邀约后她好几次回拨想问问详情,却始终没人接,像昙花一现的梦,让人不安。
机会来的突然,除了费伯伯她想不到第二个帮忙的人。
乔叙坐不住,起了个大早想去费家问后续,顺便道个谢,却来得不巧。
费伯伯临时出差,得个十天半月回不来。
多待无益,乔叙转身就要走,一扭头被男人高挑的身影笼住。
费南明挡下她的脚步,“怎么不多坐坐,还是有什么急事?”
乔叙略微后撤,看他匆匆赶来的模样,轻笑道:“有急事的更像是你。”
费南明低头干咳了几声,耳畔有点红。
缓缓热度,他继续主动话题,“我爸出差,你如果有急事找我也是一样的。”
话既如此,乔叙物尽其用。
她立刻掏出手机给他看,“你认不认识这个号码?”
费南明越看越皱眉,十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干脆去自己通讯录搜索。
结果一键匹配,赵坪。
“哦,是赵叔叔。”他恍然大悟,继而不解,“你认识赵叔叔?”
乔叙摇摇头。
将昨晚接到项目聘任的事讲了一遍后,乔叙察觉他神色微怔,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她略作思忖,递台阶:“可能事发匆忙,费伯伯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也太匆忙了。
昨晚父亲和靳鹤白不欢而散,他印象深刻。
总不可能…是那位年轻的堂叔背后做好人吧?
未免见鬼。
费南明不疑有他,默认是父亲在出力,顺势恭贺:“印象中赵叔叔是个很严苛的人,他亲自打电话,还给顾问的位置,说明他确实很看好你。”
乔叙礼貌回笑,眼底神色平淡。
她妈妈也是个严苛的人,这类人最难先入为主,对背靠人情的人给予认可,更何况——
“我联系上赵先生,电话总是打不通。”
费南明宽慰她,“赵叔是个满脑子工作的人,错过电话不奇怪。”
乔叙悬着的心半松。
借气氛和洽,她提议:“让你费心了,中午我请你吃饭,不要拒绝。”
听似命令的语气,清丽的眼睛却弯下来。
费南明束手无策,唇角压笑,顺着她意:“要应付我这么挑剔的客人,请问乔小姐要选什么餐厅?”
乔叙将手机屏幕举过去,“喏,西班牙菜、意大利菜、还有一家正宗的日料店……”
图片一张张划过去,她煞有其事地介绍,最后啪嗒锁屏,“这些我都请不起。”
费南明愣了一下,转瞬被逗笑了。
“这家吧。”乔叙亮出地址界面,唬人的语气有玩笑的成分,“他们家的榄角蒸鳕鱼有口福的人才吃得到。”
“这儿离博物馆倒是挺近的…”费南明看着屏幕呢喃,同她点明:“赵叔的修复室就在博物馆附近。”
乔叙属实不知情,眼神倒先亮了。
他琢磨出几分乔叙把本职当第一要事的脾性,顺势而为,“你要是有这个想法,我们先去拜访赵叔再吃饭也可以。”
女人连眉梢都泛着希冀,借客气以退为进:“会不会太…”
“不麻烦。”
早有所料似的打断,费南明隔着袖子衣料轻拽她手腕,牵着人往前走了几步又放开。
怕有唐突,他回头看了好几眼,反倒让乔叙失笑,只是笑意太浅,盖不住深处的考量。
要是没什么堂叔,费南明大抵是个合格的相亲对象。
-
从出发开始,两人一直有意搭着话。
目的地越来越近,聊天内容也变得和项目高度相关。
修复室附近不好泊车,费南明干脆驶进博物馆的地下车库,轮胎轧过减速带时,副驾传来细微的震动。
乔叙这时开了口,“项目的牵头人真的换掉了吗?”
“消息应该属实。”
周末的停车场很满,费南明环视半天才捡到个空位,打着方向盘继续回:
“不过就算换人,也还是靳家那边出人。”
贴着凸出的墙角,车子停进第一个位置,熄火的同时来了辆轮廓流利的黑车,紧挨着拐角另一侧倒入。
黑车里坐着靳鹤白。
对外他已宣称放弃投资联合修复室,所以今天开了私人的车来见赵坪。
安全带弹开,男人的手在要推开车门时滞停,绷紧了指关节。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对男女,正从侧后方谈笑晏晏地靠近。
以前的乔叙经常像个假小子一样大笑,只是回忆太久远,靳鹤白已经记不真切。
以至于他此刻像从头来过,第一次见她笑。
还是在他名义上的侄子身旁。
鬼使神差,靳鹤白不动声色地将车窗按开一条缝,窄到刚好够远处的交谈传到他耳朵里——
费南明和乔叙齐肩并行,对她刚才的问题后知后觉,猜测着问:“你不喜欢我那位堂叔?”
乔叙不知道怎么答。
走到拐角她才轻飘飘地回:“不认识,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于是无足轻重地结束。
新话题转瞬登场,费南明揶揄地问:“等下见赵叔叔,紧不紧张?”
彼时两人擦着黑色车身而过,靳鹤白的视线牢牢吸附在女人脸上,看她眼波流转,巧笑着回另一个男人:
“我要是紧张,你可不要见死不救。”
顿了顿,她又补了个人情:“不过以我的现状,能见到赵老师,还是要多感谢你和费伯伯。”
费南明打趣着,笑她太见外。
一男一女脚步声渐远,背影似乎天生一对,飘进耳中的词句已经含混不清。
靳鹤白却收不回视线。
直到两人消失,他才从窗玻璃中看到自己倒映着的面孔。
锋利的下颌收紧,眉角眼梢都蛰伏在阴影里。
看得出神了,那倒影就一分为二,似乎他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在理智地后退,另一个却本能地靠近。
良久,搭在车门的手收了回来。
靳鹤白闭着眼靠在椅子上,最终自嘲地笑了一声。
-
乔叙和费南明进门时,赵坪正在梳理珐琅钟的内部构造。
好几声‘赵叔叔’下来,他才抽离了工作抬头。
“南明?”他一脸讶异,有不敢相认的喜色,“我记着你一直在国外深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不久,家里生意忙,我爸分不开身。”
费南明一边答,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身后人推上前,隆重介绍:
“这位是乔叙,您中意的学生。也是未来修复室的帮手。”
赵坪这才看清男人身后还站着个生人。
名字在嘴里嘟囔着过了几遍,他才记起来昨晚走后门的插曲,喜色淡了下去。
审视完两人,赵坪话里有话:“你和南明也认识?”
绕开男女问题,乔叙以晚辈姿态很正式地回话:“我妈妈是费伯伯的好友。”
听到‘费伯伯’时他才明了,视线瞥去一瞬,算是回应了。
“赵老师…”
刚喊出个称呼,赵坪转头寒暄起费家生意,她几次三番都插不上话。
中途费南明有意往项目的话题上引,也被赵坪三言两语移走。
看出老先生对她的冷淡,乔叙虽然紧张,倒也没有怯场。
在赵坪又一次打算绕开不谈时,她当机立断地喊出声:“赵老师!之前在电话里答应的邀约,我能不能反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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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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