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居民楼的一室一厅,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客厅没开灯,只有卫生间亮着一盏昏黄的吸顶灯。
赵采白刚进门,把印着超市logo的帆布包往门口的塑料凳上一扔。
她穿一件棕色短袖,领口和后背的布料被汗浸透,贴在身上,深棕色长裤的裤脚沾了泥点,鞋面上也蹭了灰。她干的是帮人拿货搬货的活,全凭一身力气。
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顺着汗往下滑的还有半脱的粉底。
她也想收拾得精致些,出门前特意化了妆,现在被汗冲得一块白一块黄。
她走进卫生间,拧开自来水龙头,冷水冲过手心,掬了水拍在脸上,再拿起台面上的卸妆油,挤在化妆棉上,对着镜子擦脸。
棉片蹭过脸颊,沾了粉底和眼影,很快变得脏污。
这时门锁咔哒响了一声,莫瑜璟推门进来,换鞋的动作刚做到一半,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赵采白的声音。
赵采白手里的动作没停,一边用化妆棉擦着眼线,一边开口问:
“你期中考试成绩怎么样?”
莫瑜璟换鞋的动作顿住,嗤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期中考试?你怎么有心来关心这个?”
赵采白把用过的化妆棉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又拿了一张新的,挤上卸妆油,语气沉了下来:
“我当妈的,连问自己女儿成绩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关心我?”
莫瑜璟换好鞋,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门框上。
“除了嘴上逼问,你什么时候真的关心过我?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成绩一直就那样,不到两百分,怎么样?满意了吗?”
赵采白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化妆棉捏得皱成一团,卸妆油蹭到了手背上。她拔高了声音:
“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谁给你的胆子?你是不是有病?天天我让你出去跟同学玩,你真跟他们玩疯了是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交那些狐朋狗友,你怎么听不进去?你非要把自己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才满意吗?”
“我怎么把自己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莫瑜璟也提高了声音,胸口跟着起伏,“是你一直在逼我!从始至终都是你在逼我!”
“我逼你?我给你钱买新衣服,你就拿来买那几块破布?”
赵采白的声音更尖了。
“那钱是我姨给的!还有我自己出去帮别人干活挣的!”
莫瑜璟吼了回去。
“我不给你一口吃的,你有力气出去干活?”
赵采白往前迈了一步,死死盯着她,“我没生你吗?我把你生下来,你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我的!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命都是我的!”
莫瑜璟看着她,眼神里全是疲惫和不解:
“我真的搞不懂你。”
“算了,我不想跟你扯这些。”
赵采白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把卷子给我。”
“卷子我没拿。”
莫瑜璟说。
“撒谎这套对我没用。”
赵采白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赶紧把卷子拿出来给我。”
话音刚落,她抬脚就往莫瑜璟的小腿上踹了一脚。
莫瑜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小腿上传来一阵钝痛。她猛地抬起头,站直身子,对着赵采白大吼起来:
“我没有卷子!没有卷子!你听不明白吗?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为什么一直揪着成绩不放?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考试机器吗?你那么稀罕成绩,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考?”
“你以为我不想吗?”
赵采白的声音瞬间炸开,混着哭腔和怒气,“那是因为我那个时候没条件读书!要是我当年能读书,我根本不可能生下你这样的孩子!我读了书,找个好男人,绝对不会生下你这么个孽种!你跟你那个死爹一个德行!”
卫生间的昏黄灯光,把两人对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空气里飘着汗味和卸妆油的味道,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
莫瑜璟躺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她在想,自己是没有未来的人吗?
可自己的未来,凭什么要让他们过得那么爽?自己真的要忍受每天早起,晚上十点多才回家,躺到床上连碰手机的力气都没有的日子吗?
她真的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只为了报复赵采白的那一口气吗?
心口的痛感翻上来,莫瑜璟双手蒙住眼睛。眼前一片腥红,又沉进漆黑里。
一瞬间头皮发麻,她猛地翻过身,死死捂住嘴,光脚踉跄着冲进厕所,扶着池边吐了出来,只有酸苦的黄水。
她觉得恶心,光是想到这些,就止不住地恶心。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画面。
姚洛穿着校服,手里攥着奖状,撩了撩额前的碎发,站在讲台上,说自己是本年度的最佳学生代表。
她看着姚洛一步步走向亮处,看着她和一个陌生的、没有脸的男人站在一起。
姚洛穿着白色的婚纱,笑着朝她看过来。
她会说什么?
莫瑜璟不知道。耳边只剩模糊的、持续的嗡鸣。又是一阵强烈的呕吐感涌上来,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胃拧着疼,她顺着瓷砖滑坐在地上,呜呜地哽咽出声。
她恨自己,恨这样的自己。
莫瑜璟不想这样,可她没有办法。她没法想象姚洛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和另一个男人组建家庭,和另一个男人生孩子。
她没法接受这样的画面,光是想想就反胃,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她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晚上一直空着肚子,胃里一阵阵发紧。
清鼻涕顺着鼻尖往下淌,眼眶一抽一抽地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姚洛当然有很多选择。她可以自由地选,国内也好,国外也好。
毕竟她有那样的家庭,就算是去国外读书,对她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莫瑜璟想起姚洛腼腆害羞的笑,想起自己给她编头发时,她泛红的脸颊,想起她明明不好意思,却又用炙热的目光看向自己。
她怎么会不明白那样的眼神?
她怎么会不明白?
姚洛说过,未来想和自己一起生活。自己当时搪塞她的话,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
她想起来了。
她当时对姚洛说:
“你以后总是要结婚生子的,我们……”
想到这里,她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她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姚洛的脸了。
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再也看不清她的那双眼睛了。
那双眼睛,还会再看向自己吗?
是她亲手把姚洛推开的,推得远远的。
她在想,我是在嫉妒她吗?
我是恨她拥有我从来没有的一切吗?
我真的恨她?
“我恨姚洛?”
莫瑜璟晃了晃脑袋,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眼前一圈圈发黑。她摸过旁边的卫生纸,擦了擦嘴,把纸扔进垃圾桶,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回床边。
床板很硬,她倒下去的时候,骨头磕得响了一声,疼得她蜷起身子缓了好一会儿。
莫瑜璟又翻过去趴在床上,好像除了哭,再也没有别的力气。
她抬手捂住鼻子,不想鼻涕冒出来,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滑稽。
忽然发现,自己再也看不清姚洛那双明媚又炙热的眼睛了。
莫瑜璟垂下视线,闭上眼。她觉得,自己这样龌龊的人,面对那样干净炙热的人,只剩下满心的羞愧。
莫瑜璟指尖蹭过枕边摊开的课本封面,忽然想起了上课的事。
这次课上了什么内容,她一点都记不清了。这本课本她翻过吗?
好像只在扉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再没别的痕迹。
哦,不对,书上是有笔记的。
当初姚洛刚转来的时候,借过她的书,写过几行字。现在书上好像也就只剩那点字了。可那几行字到底写了什么,她也记不清了,只模糊留着个影子,记得她的字写得很清秀,很漂亮。
莫瑜璟记得当时自己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笔画工整端正,笔锋里带着清隽的秀气。
莫瑜璟忽然觉得呼吸不上来。
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喘着气,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指尖死死抠住身下的床单。她在想,这样的人是真的存在的吗?
别人家的三好学生,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连带着那份感情,都那样直白,那样赤诚。
莫瑜璟想着自己,猛地一把攥住头发,指节用力,扯得头皮一阵发紧。
可自己呢?
成绩不好,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唱歌,却根本没有钱去走那条路。
自己究竟该往哪里走?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根本不想去做那些又苦又累的工作。
她怕那点微薄的工资连吃喝都不够,到头来还要向赵采白低头,祈求她赏一口饭吃。
莫瑜璟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她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要再向赵采白低头乞讨,她宁愿站在马路上,被车撞飞。
哦,不,不能那样做。
被撞了,还要影响别人的家庭。
她应该找一条河,找黄河,跳进去死掉。因为黄河水不会被当作饮用水源,不会影响别人用水,反正黄河水已经够脏了。
她想,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放弃的时候,要让我看见那样活得明亮的人?
莫瑜璟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太阳穴,渗进头发缝里。
那点凉意顺着皮肤漫开,惹得心口一阵发紧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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