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的秋末夜里,莫瑜璟十一二岁,刚上初中。
她穿普通的T恤长裤,站在餐厅门口等父亲。父母还没办离婚手续,她是瞒着母亲出来的。她总在母亲不知道的时候找父亲,从没失约。
前一天她和父亲约好,在这家餐厅见面。
她提前到了,在里面定好位置,坐了十分钟,坐不住,又走了出来。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寒气,她里面穿短袖,外面套了一件长款大衣。衣服是亲戚送的,大了两个码,肩线垮到胳膊上,款式过时,面料洗得发僵。
她靠在餐厅门口的墙根,眼睛盯着路口来往的行人,脚在地上轻轻蹭着,等。
路口走过来一个男人,是她父亲。他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在男人里不算高,穿一件黑色皮夹克,面料挺括,腰上的皮带扣旁印着一串英文字母。莫瑜璟盯着他的衣服看。
以前他来找她,总穿那件绿黑拼领的军大衣,厚重,洗得发白,从来没穿过这么齐整的衣服。
她迎上去,问:
“爸爸,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
父亲没接话,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
“进去吧,想吃什么随便点。”
莫瑜璟跟着他往里走,心里有点发酸。她有好多话想跟父亲说。
在家里,母亲赵采白只会骂她、打她,每天盯着她的学习,她喘不过气。只有在父亲这里,她能松快一点。可今天坐在对面,她张了张嘴,好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有点茫然,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见了父亲,能叽叽喳喳说一路的话。
她想起前几天的事。
那天也是刮着风,天很冷。她在放学路上捡了一枚五毛钱的硬币,攥在手里,想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一颗水果糖。刚走到半路,一个老太婆拦住了她。
老太婆上下扫了她一眼,开口就问:
“你妈是不是叫赵采白?”
没等她应声,老太婆又冷笑一声,说:
“你爸出|轨了,不要你妈了,你们家还没离婚吧?小贱蹄子,过来,我给你好好讲讲你爸的事,想不想听更多?”
莫瑜璟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转身就要走。老太婆突然伸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的力气很大,指节扣得莫瑜璟的手腕生疼。莫瑜璟慌了,使劲挣,挣不开,扯着嗓子大喊:
“有人拐小孩了!救命!”
老太婆被她喊得变了脸,狠狠甩开她的手,骂道:
“我好心给你说事情,你倒好,糟蹋我的好心!算了算了,你这个疯丫头,跟你妈一样讨厌!”
莫瑜璟攥着疼得发麻的手腕,转身就跑,一直跑到家楼下,才敢停下来喘气。这件事她没敢跟母亲说,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她就是从那天开始,更频繁地想找父亲。
父母分居很久了,母亲从来不让她见父亲。前一天放学,母亲没来接她,她背着书包往家走,在路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
他靠在电线杆上,看见她,笑了笑,把食指竖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
“嘘,小声点,我带你出去吃饭。”
那天之后,她和父亲约好,每周星期天下午,都出来见面吃饭,说说话。
后来母亲赵采白给她买了手机。
她攒了很久的勇气,想找父亲的联系方式加好友,才发现,父亲已经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她没有再找过他。就像她也自愿,从这段瞒着所有人的相处里,消失了。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莫瑜璟记忆里父亲的多情,那只能是平凡又普通。
她不明白父母为什么总在吵架,也不愿意相信关于父亲外|遇的传言。小学的那个晚上,父母的吵架声隔着客厅的门传过来,她只要推开门,就能知道所有事的真假。
但她没有。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门板挡住了一部分声响,剩下的东西摔碎的脆响、模糊不清的咒骂,还是顺着门缝钻进来。她坐在床沿,听着那些声音,直到后半夜动静彻底平息。
第二天早上,客厅里安安静静,她像往常一样坐下来吃早饭,背着书包去上学,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上了初中,父母分开住了。婚没有离,两个人都不愿意松口,就这么拖着,拖得两边都不好受。
她的父亲是写小说的。母亲让他出去找份正经工作,他不愿意,只说自己迟早能成。
她记得有一次吵架,父亲的电脑被人搬出去扔了。从那之后,她就很久没见过父亲。
现在隔了太多年,她连父亲的全名都记不清了。母亲很少当着她的面提起父亲的名字。其实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都过去了。
莫瑜璟心里攒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在学校里没法跟同学分享的事,回了家,对着母亲赵采白,她更说不出口。
她要怎么跟母亲说,她在学校交了新朋友,周末跟朋友一起出去玩了?
母亲只会打断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别跟你那个死爹一样天天让我|操心。我送你是去上学的,不是让你去交朋友的。你怎么好意思拿着我的钱在学校里虚度光阴?
你怎么什么都学不进脑子里?
你知道挣钱有多不容易吗?
妈妈求你了,你能好好学吗?
别糟蹋妈妈辛苦赚的钱了,好不好。
莫瑜璟心里堵得发慌。她也想学,可就是学不会,学不进去。她不知道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那些内容有什么意义,上课只要看见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就头痛,犯恶心。
不是不想学,是真的学不进去。每次她下定决心要好好看书,母亲的那些话就会在脑子里不停响,越响越让她厌烦学习,到最后只能放弃。
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为什么要那么听母亲的话?
母亲从来没认真听过她说话。她在学校饿肚子,身体难受,感冒发烧,母亲从来没管过。只会骂她,天天就知道玩,怎么不冻死在外头,感冒发烧怎么不烧死她。
有一次她重感冒,烧得站不住,被同学扶去了学校医务室。医务室让她先输液,输完再缴费。等液输完,护士给她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里,母亲张口闭口就是没钱,让她自己打工还债。
医务室的人催着她交一百八十块的输液费,她站在原地,拿不出钱。最后是她找了班主任,班主任帮她垫了这笔钱。
那天莫瑜璟在班主任办公室里一直哭,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真的不愿意拿出这点钱给她看病。
直到父亲重新出现。
最开始跟父亲见面的时候,莫瑜璟会跟他讲学校里的所有事,会给他唱歌。
父亲会笑着说她唱得很好听,会带她去吃她从来没吃过的豪华大餐。
莫瑜璟手里拿着炸鸡汉堡,喝了一口冰可乐,眼睛弯起来,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父亲,说:
“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餐厅的桌子上还剩半杯没喝完的可乐,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杯身滑到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莫瑜璟看着对面的父亲,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是父亲,也没办法忍受那个只会一味指责所有人的妈妈。她太想离开妈妈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开口问:
“爸爸,我以后能不能跟你一起生活啊?”
父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抬手摸了摸莫瑜璟的头顶,说:
“乖乖,爸爸没办法带走你。你妈妈要把你强行留在身边,爸爸没能力,知道吗?你妈妈太强势了,我没办法从她身边把你抢走。”
莫瑜璟一下子急了,从座位上站起来,抓住父亲的手,说:
“没事的爸爸,就下周,还是在这里,你偷偷把我带走好不好?我想跟你一起生活,爸爸!”
父亲笑了笑,说:
“可是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都在你妈妈那里。没有这些,你没办法跟我一起住,落户口都要用。东西全在你妈妈手里,你要是能把它们拿过来,我们就一起走,离开你妈妈,好不好?”
年幼的莫瑜璟根本不知道这是个圈套,也不懂身份证和户口本到底有什么用。
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答应了父亲。
回了家,她趁赵采白在厨房做饭的间隙,凑到厨房门口,试探着开口,说想要自己的身份证。
赵采白关了燃气灶的火,转过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张口就骂:
“你有毛病吧?突然要身份证干什么?要去网吧打游戏?你怎么这么小就这么贱?网吧里都是些什么人?你非要把自己贱卖给他们吗?你的腿谁都能张开是不是?你这腿往哪跑不好,非要往酒吧、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跑?非要去那些地方打游戏?你怎么这么不知足?你怎么这么畜生?你为什么每天都要给我找事?”
莫瑜璟只是提了一句,她不明白赵采白为什么要这样歇斯底里地骂她,把她贬得一文不值。她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地喊:
“我没有!我只是跟你提了一句,我想要我的身份证而已!你为什么又要这么骂我?我搞不懂你,一定要把我逼成这个样子,你才心满意足是吗?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赵采白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手里的晾衣杆,往莫瑜璟背上狠狠抽了两下。
莫瑜璟痛得在地上蜷缩翻滚,嗓子里挤出变调的惨叫,连声喊:
“好痛!好痛!妈妈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莫瑜璟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背上的灼痛一阵接一阵往上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会这么痛,真的太难受了。
之后的一周,莫瑜璟趁赵采白不在家,把家里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始终没找到户口本和身份证的影子。
再和父亲见面,是在一家中餐馆。
餐桌上摆着四道菜:糖醋里脊、圆子汤、蒜苔炒肉、鱼香肉|丝。
父亲坐在对面,先开口问她:
“身份证和户口本,带过来了没有?”
莫瑜璟摇了摇头,说:
“妈妈藏得太严了,我不知道放在哪里。”
父亲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说:
“这个月一定要拿到,下个月,我就要去国外了。”
莫瑜璟一下子急了,身子往前倾,说:
“我要跟你一起去国外!可是我真的找不到身份证,怎么办啊爸爸?”
父亲不慌不忙地拿起公筷,给她碗里夹菜、舀汤,语气没有一点起伏,慢慢说着话。
“去国外,都要身份证和户口本。没有这些,证明不了我们是父女关系,我没办法带你出去。去国外读书就方便多了,不像你现在,早上八点上课,晚上六点多才放学。国外很自由,早上十点上课,下午两点就放学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爸爸也想把你带走,你知道的。每次我和你妈妈见面,她就只会说我、怪我,现在她还会动手。你妈妈就是这么邪恶的人,这么坏。爸爸想把你带走,是你妈妈抓着你不放,不是爸爸不想要你,是你妈妈太强势了。”
莫瑜璟用力点头,眼眶红了,说:
“爸爸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爸爸,求求你把我带走吧。妈妈她真的会打我,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父亲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又给她碗里舀了一颗圆子,轻声安慰她。
“多吃一点。这次一定要把身份证和户口本带过来,知道吗?下次见面你再带不过来,爸爸就走了,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爸爸也想带你走,可爸爸斗不过那个母老虎,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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