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宁朝皇宫最阴暗的角落，身上流着连我自己都厌恶的血，宫里没几个人看得起我，那些贵人视我为耻辱，连多瞟一眼都觉得脏。宫人表面上不说什么，但背地里都在指指点点，骂我是孽种。琼苏姑姑她对我好是因为我长得像我娘，她看了心软。”

“我在辛者库长大，见惯了最龌龊的人心，最下作的算计。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学，什么都得忍。”

越离不疾不徐道：“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几个试图欺负我的侍卫吗？”

“记得。”谢长虞的声音低沉下来，握紧了缰绳，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蹦了出来。

越离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摸清楚了他们的轮值规律，嗜好，还有他们背后靠着哪些主子，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们喜欢赌钱，尤其喜欢在不当值的时候溜去宫外的赌坊。我就想办法，在他们输得精光、急着翻本的时候让他们知道了一个稳赚不赔的门路。”

“他们上钩了，开始偷运宫里的东西出去变卖，一开始只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后来胆子越来越大。直到有一次，他们偷了一样御赐之物，事情快要捂不住了。我知道时机到了，就在他们聚在一起喝酒商量对策的时候，往他们的酒里加了点儿东西。”

“不是毒药，只是一些能让人格外兴奋，格外容易失去理智的玩意儿。”越离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神色：“再然后，我算准了皇帝那晚会经过附近，去一个新得宠的妃子那里。我引着那几个人过去，冲撞了皇帝。”

后面的事情不必再说。

冲撞圣驾，惊扰御前本就是大罪。那几人在药物的催动下更是行为癫狂，口出狂言，把自己干的事抖落了干干净净。

结果可想而知。

“皇帝十分生气，当场就下令格杀勿论，他们背后的主子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抬起头，看向谢长虞，那双漂亮的眼眸盈着笑意：“从头到尾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也没人觉得我能有这样的心思和手段。他们到死都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喝多以后撞上了皇帝。”

“怕吗？”谢长虞问。

越离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这件事后我有一阵子一直睡不着，总觉得窗外有影子，那些人要来找我索命，但后来也就习惯了。”

“害怕是正常的。”谢长虞道：“第一次杀人之后还能睡得着觉的要么是天生冷血，要么是疯子。”

越离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谢长虞语气平淡道：“我杀第一个人之后连着做了三天噩梦，梦里都是血，还有那人临死时的眼睛。”

“后来呢？”越离问。

“后来？”谢长虞扯了扯嘴角：“后来杀的人多了也就习惯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你不杀他，他就会来杀你。但你那时候也是个孩子，会怕很正常，这说明你心里有底线，没被那个地方变成怪物。”

“我在羌戎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为了活下去变成真正的禽兽，出卖兄弟，背叛族人，欺凌弱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跟他们比起来，你只是算计几个想害你的畜生而已，既没牵连无辜，也没滥杀，甚至没亲自动手，只是借了一把最锋利的刀而已。”

“我不怎么会说漂亮话，但你做的事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对，换了我只会做得更直接，也更难看。”

“原来你杀了人也会怕。”越离小声嘀咕道。

谢长虞斜睨他一眼：“怎么，觉得我就该是铁打的，铜浇的？”

“差不多吧。”越离老实承认道：“你看起来就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我看起来？”谢长虞笑了一声，牵着马侧头看向越离：“那你呢？你看起来难道就像个会算计人命、借刀杀人的小狐狸？”

越离被他问得噎了一下，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谁像狐狸了！”

“不像吗？”谢长虞故意凑近了些：“又会装可怜，又会扮柔弱，心思转得比风还快，算计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事后还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还不算小狐狸？”

“你！”

“好了，不逗你了。”谢长虞见好就收，敛了笑容：“不管你是小狐狸还是小野猫，在我这里你就是越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