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风雪更大了。
谢长虞掀开王帐帘子时,迎面灌进来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在玄甲上撞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营火摇曳,隐约还能听见各位长老争论不休的声音。
巴图伏诛,苏勒突袭,此刻王庭内正值人心浮动之际,处处风声鹤唳。
谢长虞眯了眯眼,将视线缓缓移到了不远处那道蓝青色的身影上。
越离正倚在一棵枯树下,修长的手指拨弄着一株枯草,白皙的脸颊被寒风刮得泛红,汉装的宽袍大袖猎猎翻飞,在那些高鼻深目、裹着厚重皮袄的羌戎士兵中间,他像是误入狼群的仙鹤,矜贵得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眼眸漆黑明亮,唇角噙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般鹤立鸡群的容貌与装束引得附近几个羌戎士兵频频朝他侧目,不时还压低声音嘀咕着什么。
谢长虞微微皱起了眉。
巴图虽死,但羌戎对汉人的猜忌未消。越离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份,在王庭简直是明晃晃的靶子。
“将军可算出来了,再站下去,我怕是真要冻死在这儿。”
谢长虞大步走过去,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不由分说地罩在他肩上,道:“会骑马吗?”
越离接住还带着体温的氅衣,眸光微转:“会一点儿,将军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话间,谢长虞已经利落地解开两匹战马的缰绳:“跟我走。”
“现在?”越离拢着氅衣抬头,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很快便融化成水,仿佛一颗将落的泪。
“对,现在。”谢长虞侧身,默不作声地挡住那几个羌戎士兵打量的视线,低声道:“你不是要为穆侧妃找药吗?”
越离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而后,他转头看缩在角落里的少年,用汉话清晰地唤道:“阿云!”
“云”字声落的刹那,谢长虞身形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似的,握着缰绳的指节泛起一片青白。
谢长虞回过头,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羌戎少年正懵懂地点头应声:“公子?”
是了,这在羌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就如汉人的张三李四、王五赵六一般,没什么特别之处。
“等穆侧妃移出冷帐,还请你告诉她,我南下到汉人集市寻药了,请她安心养病。”越离边说边翻身上马,熟练地将缰绳一抖:“我最多七……半月必回。”
风声呼啸,谢长虞眼睫低垂,掩住一闪而过的暗色。
阿云,阿昀。
记忆中曾有人这样唤过他,在很久很久以前。
自谢家被满门抄斩,自他千里迢迢远遁北地,自他披上羌戎人的衣甲,这名字就和故土一同葬进了血与雪里。
那些遥不可及的过往,早就被羌戎的腥风血雨模糊成了旧梦。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将军?”越离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只是一个重名而已,谢长虞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回忆压回心底:“走吧。”
两骑一前一后冲入风雪,很快便将王庭的灯火远远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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