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天柱山上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沈映寒每天都会在这里坐一会儿,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看着云海翻涌,看着星空流转。
“云无极?”沈映寒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
“山上只有你会穿这么重的靴子。”
云无极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起来更老了,鬓角多了几缕白发,眉宇间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山下出事了?”沈映寒问。
云无极从怀中取出一壶酒,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壶递给沈映寒。
“喝点?”
沈映寒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疼,但身体里的寒意确实消散了一些。
“玉虚宫换了掌门,”云无极终于开口,“玄清子被废了。”
沈映寒的手顿了一下。
“被废了?”
“上个月的事。玉虚宫的长老们联合起来,逼他退位。说他修炼禁术,残害同门,勾结魔道。证据确凿,他想赖都赖不掉。”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
“秦北辰呢?”
“秦北辰替他说了几句话,被罚面壁十年。他现在关在玉虚宫的后山,不见任何人。”
“玄清子呢?”
“失踪了。长老们去抓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带走了玉虚宫的一半典籍,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
云无极又灌了一口酒。
“但这不是最糟的。”
沈映寒看着他。
“最糟的是,玄清子失踪之前,放出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魔气。三年前玄清子留了一部分,用玉虚宫的秘法培育了三年。那些魔气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魔气,而是变成了有灵性的东西。它们会自己寻找宿主,自己修炼,自己成长。”
云无极的声音变得低沉:
“山下的世界,正在变成猎场。那些魔气在四处寻找合适的人附体,而被附体的人会变得疯狂、嗜血、失去理智。正道六宗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都是被这些魔化的人杀的。”
沈映寒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来山上,不只是为了看我。”
“是。也不全是。”
云无极看着他,目光复杂。
“映寒,我需要断念剑。”
殿中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眉梢。
“断念剑是封印的阵眼,”沈映寒说,“我不能让你带走。”
“我不会带走。我只需要借用它的力量。”
“做什么?”
“净化那些魔气。断念剑是唯一能够净化魔气的神兵。只要有断念剑的力量,我就可以把那些游荡在天地间的魔气全部清除。”
“你能做到?”
“我一个人不行。但如果苍梧派和玉虚宫的新掌门联手,再加上断念剑的力量,应该可以。”
沈映寒摩挲着手中的断念剑,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一条永远流淌的河。那是母亲的心头血留下的痕迹,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力量。
“映寒,”云无极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怕断念剑离开天柱山,封印会出问题。但你要知道,如果山下的那些魔气不除掉,迟早会有人利用它们再次打开封印。到那时候,你守在这里也没有用。”
沈映寒默默站起身,走到封印入口前。洞穴中的金色光幕比三年前更加稳固,沈渊的牺牲让封印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断念剑离开几天,应该不会出问题。
但他不敢赌。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云无极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接下来的时间,沈映寒几乎没有合眼。
他用灵力反复测试封印的强度,计算断念剑离开后封印能撑多久。他甚至试着将断念剑拔出阵眼,观察封印的变化。
末了,沈映寒将断念剑插回阵眼,裂痕缓缓愈合。
三天,是极限。断念剑离开超过三天,封印就会开始松动。最长七天,封印就会崩溃。
他把这个结果告诉了云无极。
“三天,”云无极皱起眉头,“从山上到最近的魔气聚集地,至少要一天一夜。来回就是两天。加上净化魔气的时间……”
“不够。”沈映寒说。
两个人似乎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就不带剑,”云无极忽然说,“你把力量传我,我下山。”
沈映寒一愣。
“我?”
“对。你是断念剑的主人。断念剑的力量可以通过你传递。”
“这能做到?”
“苍梧派的典籍里有记载。断念剑与主人心意相通,只要主人与剑的感应不断,剑的力量就可以通过神识传递到千里之外。你留在山上,握紧断念剑,我在山下使用你的力量。我们两个人配合,应该可以。”
沈映寒沉默了片刻。
“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五成?”
“五成已经很高了。你不试试,连五成都没有。”
“好,”他说,“我试。”
两天后,天柱山上多了一座法阵。
那是云无极布置的。法阵以封印入口为中心,向外延伸了九层。法阵的中央,是沈映寒的位置。断念剑插在他身前,剑身上的红色纹路与法阵的金色符文交相辉映。
“准备好了吗?”云无极站在法阵边缘,手中握着一枚玉符。那是苍梧派的传讯符,可以将他的神识与沈映寒连接在一起。
沈映寒点了点头。
“开始。”
云无极激活了玉符。一道蓝色的光芒从玉符中射出,没入沈映寒的眉心。两个人的神识在这一刻连接在了一起。沈映寒能感觉到云无极的心跳、呼吸、仿佛他变成了他的眼睛。
云无极转身下山。他的速度很快,灵力虽然只恢复了两成,但御剑飞行的基本功还在。沈映寒坐在法阵中央,闭上眼睛,通过神识感受着云无极的一举一动。
“到了,”云无极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这里有一只。很强。”
沈映寒能感觉到他面前的景象,村落中弥漫着浓烈的魔气,黑色的雾气在废墟间翻滚。雾气的中央,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它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魔气侵蚀,皮肤变成了青黑色,眼睛是两个血红色的窟窿。
“动手吧,”沈映寒说。
云无极举起手中的剑,剑身上凝聚着断念剑的力量,那是沈映寒通过神识传递过来的金色光芒。金色的光与云无极自身的灵力融合,化作一道耀眼的剑气,斩向那个人形的东西。
魔物发出凄厉的嘶吼,黑色的魔气与金色的剑气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沈映寒坐在法阵中央,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传递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加消耗神识。他的灵力在飞速流逝。
一个又一个……
云无极在山下奔波了整整两天两夜,净化了七处魔气聚集地。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灵力几乎耗尽,连站都站不稳了。
“最后一个,”他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沙哑得像碎玻璃,“在山谷里。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强。”
“我来。”
沈映寒将全部的灵力注入断念剑,断念剑发出耀眼的金光,整座法阵都在颤抖。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涌出,通过神识传递到千里之外,凝聚在云无极的剑尖上。
云无极举起剑,剑身上的金光刺破了夜空。
魔物在山谷中发出最后的嘶吼——
云无极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剑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雪地上,融化了小小的一片。
“结束了,”他的声音很轻,“都结束了。”
天柱山上,沈映寒睁开眼睛。
法阵的金色符文已经暗淡了,断念剑插在他身前,剑身上的红色纹路比之前更加鲜艳。他的灵力几乎耗尽,身体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苏晚棠上山的时候,看见沈映寒和云无极并排躺在殿前的雪地上,两个人都累得像死人一样。
“你们——”她愣住了。
“晚棠,”沈映寒的声音很轻,“山下的魔气,都清除了。”
苏晚棠站在雪地上,看着这两个躺在地上傻笑的男人,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跑过去,跪在沈映寒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你这个傻瓜,”她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叫我帮忙?”
“你是医者,”沈映寒说,“医者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
苏晚棠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就不是人了吗?”
沈映寒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没有一丝阴霾。
“晚棠,”他说,“我想下山。”
苏晚棠愣住了。
“下山?”
“嗯。山下的魔气虽然清除了,但那些被魔气伤害过的人,还需要人医治。我不能一直躲在山上。”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愿意陪我吗?”
苏晚棠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神情激动。
“愿意,你在哪我都陪着你。”
沈映寒也笑了。
云无极躺在旁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我还想多活几年。”
“
苏晚棠笑着踢了他一脚。
“你闭嘴。”
云无极哈哈大笑。
笑声在雪地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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