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走到阿无面前,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不过两步的距离,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你打算去哪里?”墨染青问她。
“只要离开无目镇,去哪里都是好的。”阿无说。
赵望舒用那双哭红了的眼睛看她,“阿无姐姐,你留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的孩子也……”
阿无依旧摇头,“我不想让孩子出生在无目镇。”
这句话出口,赵望舒也说不出更多劝说的话了。无目镇,这个充斥着诅咒的地方,自己也是因为母亲在生产时意外逗留此处,才会天生目盲。
“再留一天。”墨染青说,“明天我们帮阿莲办完葬礼后就带你离开。”
赵望舒也眼巴巴地望着她,“阿无姐姐,再留一天吧。”
阿无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似乎下一刻又要哭了出来,最后还是答应了:“好。”
“阿无姐姐,我会让你看到,无目镇上不是只会发生坏事,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存在,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赵望舒的声音闷闷的。
说完便上前搀扶着阿无朝赵府的方向走去,阿无并没有拒绝。
墨染青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章蕴白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周身有淡淡的墨香萦绕。
她轻声开口:“章蕴白,如果她连恨意也没有了,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章蕴白看到了她眼中的痛苦,他不知她为何痛苦,手从身侧抬起来,像是想做什么,最终还是放回了身侧,手指轻轻地蜷起来。
“她还有孩子。”他说。
墨染青却摇了摇头,“那不是她活下去的理由,而是她甩不开的枷锁。”
章蕴白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管不了全天下的人,痛苦的人何其之多,却还是照常活了下去,墨染青,放手吧。”他试图劝她。
他已经身处这样的世界五百年,早就已经习惯了,他想,墨染青只是刚刚醒来,不习惯罢了。
终究会习惯的,只要时间足够久,什么都会习惯的。
墨染青转头看向他,看着他的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颧骨的线条冷硬,下颌的弧度也很锐利,一双眼目更是千万年不变的淡漠。
是美人,是远在天边冷心冷情的美人。
她收回了目光,“他们并没有活下去,他们只是没有死。”
日渐西斜,无目镇的夜晚没有灯火,只有浅浅的一层月光铺洒在庭院中。
赵望舒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仰着头看天上那弯新月,还有遍布夜空中的万点繁星,手上捧着一碗热粥,粥已经不烫了,变得温热,温度透过碗传递到手上。
她看得入了迷,脖子仰得发酸也不肯低下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像是害怕一眨眼月亮就会消失,星星就会落下来。
她用那双不属于她的眼睛,看见了此生最美的风景。
“阿无姐姐。”她轻声唤道。
“嗯。”
“月亮好美。”
阿无坐在小桌另一侧,闻言像她一样抬起了头,去看天上那弯月牙。
她的眼睛一直都是完好的,只是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抬头仰望过星空了,银月生辉,星光闪烁,它们从不在乎地上的人看不看它们。
“可惜今夜不是满月。”她颇为遗憾道。
赵望舒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满月是什么样子的?”
阿无想了想说:“满月是圆圆的,很亮,能够将地上照得跟白昼一样。”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花晓月站在走廊的阴影处突然出声道。
赵望舒顺着声音看过去,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可是它们都是亮晶晶的呀,多好看。”
花晓月看了她一眼,“亮的东西那么多,火也亮,灯也亮,亮的东西可不见得都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两人回应,转过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落下门闩前说了一句:“少看这些星星,看多了当心你们的眼睛。”
赵望舒不解其意,见粥已经放凉,便用勺子喂阿无喝了一口粥,一边问,“阿无姐姐,你明天什么时候离开呀?”
阿无说,“等阿莲的葬礼结束就离开。”
阿莲的葬礼定在了明日黄昏时刻,黑水和一应事物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跟你们一起走吧。”赵望舒突然说。
阿无咽下一口热粥,“你留在这里不好吗?”
赵望舒沉默了一会儿,“阿无姐姐,我不想再继续呆在这个地方了。”
在她眼睛还没有治好之前,她觉得无目镇的镇民们亲切友善,他们待她很好,经常给她送些小东西,虽然阿兄见到每次都会让她离得远远的,不让她拿那些东西。
以前她不懂,现在懂了一些。
阿兄,你自己都主动让我远离他们,却为何看不见那些正在受苦的哑女呢?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远近亲疏,为至亲便能无所顾忌地伤害别人吗?
有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赵无眠走到廊下,看着妹妹的背影,月光洒在她乌黑整齐的发髻上,上面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熠熠生辉。
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望舒,该回去了。”
赵望舒回头,见到是他,如往常一般露出一个带着撒娇意味的笑容,“阿兄,我再坐一会儿,月亮还没有到最高的地方呢。”
赵无眠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太晚了,客人要休息,你不要打扰到人家了。”
于是她看了一眼身侧的阿无,阿无朝她点了点头。
“阿无姐姐,那我明天再来找你。”赵望舒有些依依不舍地说。
阿无看着她,只轻声说了一句:“好。”
赵望舒起身,来到自家阿兄身边,赵无眠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廊下,月光照亮了他们的背影。
阿无仍然坐在原处,看见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月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小桌上放着一只空了的粥碗。
她抬起头,继续看月亮破开了云层。
赵无眠牵着妹妹的手,离开走廊,越过中庭,他没有朝赵望舒闺房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一个弯,朝府邸的后门走去。
赵望舒感觉到了方向的偏离,抬起头,看着阿兄的侧脸,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那微微凹陷的眼眶和紧紧抿住的嘴唇,还有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阿兄似乎憔悴了很多,她不经意地想着。
赵无眠的表情很凝重,凝重得就像是一潭死水,可是他的手心却在不停地冒汗。
“阿兄,我们要去哪里?”赵望舒问他。
“跟着我走就是了。”赵无眠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
赵望舒没有说话,她跟着他从府邸的后门出去,一路走过窄窄的小巷,然后她看见了一辆马车。
枣红马套在车辕上,鬃毛油亮,蹄子正在不安分地刨着地面,车厢的帘子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包袱。
赵望舒停了下来,手腕从他掌心抽了出来,她站在月光下,看着赵无眠,那双幽碧的竖瞳在月光下慢慢放大,映照出他那张紧绷的脸。
“阿兄,你要去哪里。”她的声音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赵无眠看着她,嘴唇开合,“我们走。”
他的声音很低,“望舒,我们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为什么?”她问。
赵无眠拼命维持着脸上紧绷的表情,“当然是为了你,望舒,你不懂,这个镇子……”
“我懂。”赵望舒打断了他,“我以前是不懂,但是我现在懂了,见过白天的买卖之后,我就懂了。”
赵无眠看着她,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这是他至亲至爱的妹妹啊,他不惜搬到无目镇帮她探查双目失明的原因,不惜为她寻到了眼睛,终于让她能够看清。
明明都已经治好了眼睛,为何他却觉得那个天真无邪的望舒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呢?
“阿兄,你帮镇上的人卖黑水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们拿到钱后会做什么?”
赵无眠没有说话。
“你知道的。”赵望舒说,“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他们的买卖,你知道那些哑女的痛苦,你什么都知道。”
“可你还是这样做了。”赵望舒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没有愤怒,像是胸腔当中被撕开了一个悲伤的口子,“你一年一年地助长这样的苦恶。”
赵无眠伸出了手,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明明在发抖,却抓得很紧。
“望舒,你不懂。”他的声音像是在哭,“你不懂,你不懂,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就愿意这样吗?”
“我没有办法。”他拼命解释着,“我根本就没有别的办法,你的眼睛……只有这样才能够治好你的眼睛。”
“明明都快要完成了,明明一切都很顺利,都怪那群人,都是他们的错,害得你变成了这样……”
赵无眠的声音中充斥着痛苦,他伸出手温柔地抚上赵望舒的眉眼,看着那双绿莹莹的猫眼,表情狰狞,祈求道:“望舒,阿兄求你了,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做什么都行,再也不会卖黑水了,我们重新开始吧,阿兄求你了。”
“阿兄,你可有想过,那些哑女也有兄长,也有家人?”
曾经她目盲不可视物,天真地以为镇上的人都是可怜人,天生目盲却也在努力地活下去,她和阿兄去外面卖黑水,都是在帮助这些可怜人。
直到她亲眼所见,才发现这一切的美好都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
为何我一睁眼,便是满目的苦恶?我该如何用我这一双眼睛去看这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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