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中血

建元十七年,腊月二十三。

北风裹着碎雪,将整片黑松林吹成一片呜咽的汪洋。

沈安然是在一阵彻骨的寒冷中醒来的。

不,或许不该说“醒来”。他更像是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被人猛地拽出来,摔进这个风雪交加的人间。意识回笼的瞬间,疼痛便如潮水般涌上来——左肩的箭伤已经麻木了,但腰侧那道被刀砍出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子顺着衣料往下淌,在身下的积雪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左臂像被人卸掉了似的,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他试着撑起身体,手肘刚离开地面一寸便又跌了回去,后脑勺磕在冻硬的泥地上,震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冷。

好冷。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脸上、脖颈上、伤口上,融化了便和血混在一起,又结成薄薄的冰碴。他的嘴唇早已冻得发紫,牙齿却在不可控制地打战,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生理反应。

他还不想死。

沈安然今年十九岁,说不上有什么宏图大志,但他答应过娘亲要活着回去。他娘亲还在老家等他,等他带银子回去,等他买两亩薄田,等他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他答应过的。

所以他不能死。

可这荒山野岭的,谁会来?

他是在两天前随镖队押货时遭的埋伏。说是镖队,其实不过是几个穷苦人家的年轻人凑在一起,替商号跑些边远地界的活计,挣几个辛苦钱。谁成想刚过黑松岭就遇上了山匪,那些人不要货,只要命。刀光闪过,他看见老赵的头颅飞出去,看见小六子的胸膛被捅穿,看见那面“平安镖”的旗子在血泊里倒下。

他拼命跑,箭从背后追来,一箭射穿左肩,他滚下山坡,滚进这片密林深处,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在这里,离死亡大概只有一步之遥。

雪越下越大了。

沈安然眯着眼睛看天,灰白色的天幕上不断坠下细密的雪粒,像是有人在云端往下倾倒盐巴。他的睫毛上结了霜,眨一下都费力。他想哭,但眼眶干涩得厉害,大约是血都快流干了,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就在他几乎要闭上眼睛、任由那片黑暗再次将他吞噬的时候——

他听到了马蹄声。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猎户都嫌太深,怎么会有人来?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马蹄踩碎积雪的声响,伴随着金属碰撞的细碎叮当,还有风里隐约传来的低声交谈。

“陛下,前方雪势渐大,是否先寻个地方避一避?”

“不必。”

那第二个声音,低沉,清冽,像是深冬里结冰的溪水撞击在石头上。明明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让风雪都为之静了一瞬。

沈安然努力睁大眼睛,透过漫天飞雪,他看见几团模糊的黑影正在靠近。是马,三四匹马,马上有人。最前面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坐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

那人逆着风雪而来,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绣着暗金龙纹的玄色锦袍。雪光映照着他的面容——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峻。他的发被风打散了几缕,垂落在额前,衬着那张过分英俊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危险意味。

裴景珩。

大梁王朝最年轻的皇帝,十九岁登基,如今已在位三年。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二岁,却已手握天下权柄,睥睨四海。没有人知道天子为何会在年关将至时出现在这片偏僻的密林里——他名义上是出京巡视北部边防,实则另有目的。

但这些都与沈安然无关。

对此刻的沈安然来说,那个骑在黑马上的人,不过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他拼命想抬起手,想发出一点声音,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呻吟。

“嗯?”

裴景珩勒住了缰绳。

他耳力极好,即便在这样的风雪中,那一声微弱的喘息也没有逃过他的耳朵。他侧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的树林,最后落在路旁一丛矮灌木后面。

那有一团暗色的东西,半埋在雪里。

“陛下?”身后跟着的侍卫统领方砚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刀柄,“属下先去查看。”

裴景珩抬手制止了他,自己翻身下马。

玄色靴子踩进雪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一步步走近那团不明物体,直到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那人蜷缩在雪地里,衣裳被血浸透又冻硬,颜色都看不清了。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垢,只露出一双半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睫上结着霜,却还在固执地、拼命地看着他。

像是在说:救救我。

裴景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少年。

他见过太多生死。三年帝王生涯,批过无数死刑的折子,看过无数人头落地。他的朝堂上每天都有人想要他的命,他也每天都要权衡该要谁的命。按理说,一个陌生人的生死,不该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可这一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好像漫天风雪突然停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少年微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口上,越缠越紧。

他蹲下身。

修长的手指探向少年的颈侧,触碰到一片冰冷的皮肤。指尖下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但确实还在跳,一下,又一下,顽强得像野草。

“你叫什么名字?”裴景珩问。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这个濒死的少年。

沈安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气音。他想说“沈安然”,但舌头像被冻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是拼命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想把这张脸记住——万一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也好记得是谁在最后时分来过。

裴景珩注意到了他唇形的开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他读懂了那口型。

沈安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安然。安然。

多好的名字。

“方砚。”裴景珩站起身,声线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属下在。”

“把随行太医叫来。”

方砚愣了一瞬。天子此次微服出巡,随行人员精简到了极致,太医只带了一个,是专门为了照应天子身体的。用太医来救一个来路不明的荒野伤者——

“陛下,此人身份未明,贸然施救恐怕——”

“朕说,叫太医。”裴景珩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重复命令,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方砚不敢再多言,转身疾步去唤太医。

裴景珩重新蹲下来,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披在那少年身上。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厚实的貂绒裹住少年冰冷的身体,像一道屏障,暂时挡住了风雪。

他的手在收回时,指节不经意擦过少年的脸颊。那一瞬间,少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裴景珩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说不清这种心跳失速的感觉是什么。他登基三年,后宫中美人无数,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他从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动过心——那些女子于他而言,不过是政治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或为了安抚朝臣,或为了平衡势力。

可眼前这个浑身血污、面目都看不清的少年,竟让他的心跳乱了。

他低头看着那双半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逐渐失去焦距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荒谬的冲动。

他想护着这个人。

想把他带回去,养在身边,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想和他——

成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裴景珩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一国之君,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对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生出这种荒唐的念头?可那念头生了根似的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太医匆匆赶来,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周,跟随裴景珩多年。周太医一看到伤者的状况,脸色就变了:“陛下,此人失血过多,伤势极重,若不及时医治,恐怕撑不过今晚。”

“治。”裴景珩只说了一个字。

周太医不敢怠慢,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金疮药,开始紧急处理伤口。沈安然的左肩箭伤最深,箭头还嵌在骨头里,需要先拔出来。周太医手法娴熟,但拔箭的那一刻,鲜血还是猛地涌了出来,染红了半片雪地。

沈安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弓起又跌落,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裴景珩看着他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轻点。”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周太医手一抖,连忙应声:“是,陛下。”

方砚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跟了裴景珩八年,从他还是太子时便侍奉左右,从未见过天子对任何人流露出这样的神情。那不是帝王对臣民的怜悯,不是主人对仆从的施舍,而是——

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毫无来由的、近乎痴迷的在意。

方砚不敢深想。

风雪中,急救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周太医清理了伤口,敷上药,用布条紧紧包扎起来。沈安然的血暂时止住了,但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如纸,呼吸时急时缓,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此地不宜久留。”裴景珩道,“方砚,准备马车,即刻返京。”

“陛下,离京已有五日,边防还未巡完——”

“朕说返京。”

方砚看着天子不容置疑的眼神,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领命。

裴景珩亲自弯腰,将那少年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少年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他蜷缩在裴景珩怀里,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处,额头抵着他的脖颈,呼出的气息微弱而灼热,像一把小火苗,烫在裴景珩的皮肤上。

裴景珩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少年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沈安然,朕会带你回去。从今以后,你就是朕的人。”

那语气不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更像是在对自己起誓。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早已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马车很快备好,裴景珩亲自将人抱上车,命太医随车照看。他自己也坐进车内,将少年揽在身侧,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外头风雪呼啸,车内却因为有了炭炉而渐渐暖和起来。

马车在雪地里缓缓前行,朝京城的方向驶去。

裴景珩低头看着那张被血污糊住的脸,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少年脸颊上的泥垢。一点一点地,那张脸逐渐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眉目清秀却不失英气,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即便此刻面色惨白,五官也依然能看出底子极好,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好看,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不带任何攻击性。

裴景珩的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上,指尖微微发烫。

他想起了先帝驾崩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景珩,你这辈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冷。朕怕你一辈子都遇不上那个能让你心热的人。”

当时他觉得这话荒唐可笑。他是天子,天子不需要心热,天子只需要心硬。

可现在,他抱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觉得自己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破开胸膛跳出来。

他忽然很想笑。

原来先帝说得对。他不是心冷,他只是没有遇到那个人。

马车的颠簸让沈安然在昏迷中皱起了眉,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冷……”

裴景珩立刻解下自己身上仅剩的裘衣,盖在少年身上,又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用体温替他驱寒。

“还冷吗?”他低声问。

昏迷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裴景珩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像是冰雪初融时山涧里露出的一抹春色。

方砚骑马跟在车旁,透过晃动的车帘看见天子的笑,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跟了裴景珩八年,从未见过这个人笑。

一次都没有。

马车在风雪中行进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了京郊的行宫。裴景珩没有选择回宫,而是先将人安置在行宫中,因为行宫离得更近,他等不及再多赶一个时辰的路。

沈安然被安置在东暖阁的龙榻上。

龙榻。那是天子才能睡的地方。

周太医再次为伤者把脉,神色比昨晚缓和了些许:“陛下,此人的伤势虽重,但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好好将养,至少卧床一个月,期间不可动怒、不可劳累、不可——”

“朕知道了。”裴景珩打断他,“你去开方子,要最好的药。”

“是。”

周太医退下后,裴景珩在榻边坐下,看着床上那张终于被擦干净的脸。

沈安然沉沉地睡着,呼吸平稳了许多,嘴唇也有了那么一点点血色。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更加安静,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毫无防备。

裴景珩伸出手,将他的手从被子下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那手冰凉,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裴景珩拇指摩挲着那些茧,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心疼。这孩子,以前一定吃了很多苦。

“沈安然。”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床上的人当然没有反应。

裴景珩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他堂堂天子,向来杀伐果断,从不犹豫,怎么到了这少年面前,就变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患得患失?

他索性不走了,就坐在榻边,看着那少年睡觉。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冬日的暖阳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正好落在沈安然的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裴景珩看着那层金色,心想:往后余生,他都要这个人在他身边。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

而此时,远在京城皇宫的某个角落里,一张崭新的名帖刚被递进了内务府。

名帖上写着两个字:蒋瑶。

这个女人还未来到裴景珩的生命中,但她的影子,已经悄悄爬上了宫墙。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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