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是个不太怕生的姑娘。
沈清舟被她那包玉露糕塞了满怀,还没来得及推辞,小姑娘已经歪着脑袋往他身后的洞府里张望了。“沈师兄收的徒弟呢?怎么不见人?我听说师兄从来没收过徒,这是头一个吧?”
她叽叽喳喳说着,目光忽然定在某个方向,咦了一声。
沈清舟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便看见栖云阁的门开了。谢无妄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落在宋知微身上时,沈清舟莫名觉得那视线凉飕飕的。
“师尊。”谢无妄唤了一声。
沈清舟本能地朝他走过去两步:“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歇着吗?”
谢无妄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听见外面有动静,弟子以为是师尊出事了。”他顿了顿,这才抬眼看向宋知微,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礼貌的笑,“这位是?”
宋知微被他看得一愣,随即大大方方凑上来:“我是合欢宗的宋知微!今天刚入门的!沈师兄收了个徒弟,我来送贺礼呀!”她上下打量谢无妄,目光里满是好奇,“你就是沈师兄的徒弟?看着好年轻呀,你叫什么?”
“谢无妄。”少年答道,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宋知微凑近的脑袋。他看了沈清舟一眼,又看了看沈清舟手里那包油纸包,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宋知微浑然不觉,还在热络地说:“以后咱们就是同门啦!灵霄峰好大呀,我刚才从山脚走上来腿都酸了,你住这间屋子?环境真好……”
“小师妹。”沈清舟打断她,“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过合欢宗的师长。你先回去吧,我这里还有弟子要安顿。”
宋知微哦了一声,倒也不黏人,笑嘻嘻地朝他摆了摆手,又朝谢无妄挥了挥,转身蹦蹦跳跳地顺着来路跑了。早樱的花瓣落了满肩,她也不掸,跑出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句“我下次再来玩呀”。
沈清舟目送她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玉露糕。合欢宗的玉露糕是出了名的甜,上辈子他吃过一次,甜得牙疼,这辈子也不太想碰。但他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便随手收进了储物戒里。
他转过头,看见谢无妄还站在门边。
少年脸上那点礼貌的笑意已经没了,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拢着一点极淡的折痕。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舟收好那包玉露糕,看着沈清舟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后轻声问:“师尊喜欢玉露糕?”
“不算喜欢。”沈清舟答得老实,“太甜了。”
谢无妄的眉心松了一点点。
“那师尊喜欢什么?”他又问。
沈清舟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他竟然答不上来。上辈子他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修行、除魔、应对天道敕令上,哪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吃东西只是为了果腹,喝茶只是为了提神,连睡觉都是为了第二天能继续练剑。
他张了张嘴,最终诚实地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谢无妄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但那笑意太淡了,快到沈清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少年垂下眼帘,语气温顺:“弟子记住了。”
沈清舟没太明白他记住了什么,但也没多想,从袖中抽出那张写好的单子递过去:“这是灵霄峰能领用的资源,我列了一份给你。你根基还浅,不要急着往下修,先把引气入体那一关夯实了。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替你去领。”
谢无妄双手接过那张纸,低头去看。
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小半页。从基础丹药的名目到灵器胚子的种类,从四季衣裳的尺码到每月俸禄的份额,甚至连茶盏碗筷都写清楚了。沈清舟的字迹工整清隽,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谢无妄看了很久。
沈清舟见他久久不说话,心里又有些不安:“是不是写漏了什么?你想到什么直接说。”
“没有。”谢无妄的声音有些哑,“很全了。”
他把那张纸叠好,没有往怀里放,而是折得整整齐齐搁在了案头。沈清舟注意到他折纸的方向,把字迹那一面朝里,像是怕被什么污了或者碰皱了。这个习惯让沈清舟想起上辈子自己给他批的功课,每一份都被谢无妄收在匣子里,压得平平整整。
但他也只是听过,没有亲眼见过。
“那我先回去了。”沈清舟说,“你好好歇着。”他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膳堂每日的饭食会有人送到门口。你想吃什么可以提前跟送饭的弟子说,让他们备。”
谢无妄点了点头:“多谢师尊。”
沈清舟走了。他回了洞府重新坐到蒲团上,拿起那卷剑谱想接着看,却发现眼睛在纸面上扫了七八行,一个字也没进脑子。他满脑子都是谢无妄方才站在门边的样子。少年其实很高,即便瘦得厉害,也比同龄人要高出一个头,但站在门框里的时候肩背微微弓着,像是要把自己缩起来。
沈清舟心口一阵发紧,又把剑谱放下了。
他起身去后山打了一趟剑。灵霄峰后山的竹林里剑气纵横,竹叶被削落了一地,沈清舟练到日头偏西才收了势。他站在竹林里喘了会儿气,白衣上沾了几片竹叶,鬓角也被汗打湿了些许。
正要往回走,他忽然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从栖云阁的方向传来。
那波动很急,像是什么东西撞破了防护禁制。沈清舟脸色一变,御剑便朝山下掠去。
栖云阁外,宋知微抱着个更大的油纸包站在门口,满脸委屈。谢无妄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枚木符,那符上刻着灵霄峰的防护禁制,此刻正嗡嗡作响,显然是被激活了。
“我就是来送个吃的!”宋知微跺了跺脚,“你干嘛拦我?我又不进去!”
谢无妄面无表情地把木符收进袖中:“师尊说了,弟子需要静养。未经允许,外人不得靠近栖云阁。”
“外人?!”宋知微瞪大了眼,“我是你同门!我比你入门还早一个时辰呢,按辈分你得喊我师姐!”
“师尊只收了弟子一人。”谢无妄语气平平,“其他同门不归师尊管,也不归弟子认。”
宋知微被噎得说不出话,鼓着腮帮子瞪着谢无妄。谢无妄垂着眼,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说了句极寻常的话。可沈清舟落到栖云阁前时,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面。
谢无妄抬眼看见他,那副冷淡的面具忽然就碎了。少年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脆弱的后颈,嘴唇轻轻抿着,声音又低又软:“师尊来了。”他看了一眼宋知微,又看向沈清舟,“这位师姐说要给师尊送点心,弟子怕打扰师尊清修,便拦了一下……师尊莫怪。”
沈清舟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里一软。他走过去,先看了宋知微一眼:“小师妹,灵霄峰不比合欢宗,这里的禁制确实多,你不该乱闯。”
宋知微傻眼了:“我、我没乱闯!我就是敲门来着……”
“我给师尊设了防打扰的禁制。”谢无妄轻声说,低垂着头,“是弟子自作主张。师姐敲了门,弟子便用了木符拦她。师尊若要罚,便罚弟子吧。”
沈清舟看着少年低垂的脑袋,那颗脑袋毛茸茸的,发顶旋了一个小小的涡。他几乎能想象谢无妄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抿着唇、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强撑着认错的模样。
“罚你做什么。”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在谢无妄发顶轻轻拍了一下,“你做得对。灵霄峰的禁制确实不该随意触碰,知微不懂规矩,以后会有人教她。”
谢无妄的肩头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看沈清舟,那双黑眸里水光盈盈的,像是蓄了一汪薄薄的泪。但沈清舟仔细看时又没了,只剩下少年微微泛红的眼尾和轻轻咬着的下唇。
“师尊不罚弟子就好。”谢无妄说。
那声音又软又轻,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沈清舟觉得自己的心被这只羽毛搔得有些痒,又有些酸,他没忍住,又在谢无妄发顶拍了拍。
宋知微站在旁边,看看沈清舟,又看看谢无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方才明明看见谢无妄冷淡得像块冰,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怎么沈清舟一来这少年就变了个人似的?
“沈师兄!”她指着谢无妄,“他刚刚不是这样的!”
“嗯?”沈清舟转过头看她,“他什么样?”
“他方才凶我了!他拿木符挡我,还说我是外人!”宋知微大声控诉。
沈清舟看了看谢无妄。少年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眼眶还是红的,嘴唇抿着,像只被冤枉了又不敢吱声的小兽。他显然不信宋知微的话,这孩子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能凶谁?
“知微。”沈清舟语气温和但带着分明的不赞同,“无妄还小,性子又内向。你别欺负他。”
宋知微:“……”
谢无妄站在沈清舟身后,偏过脸看了宋知微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到沈清舟完全没察觉。少年微微弯了弯嘴角,眼底那点水光还没干,却浮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带着点笑意的光。但只一瞬,他又恢复了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低下头,小幅度地扯了扯沈清舟的衣袖。
“师尊,”他轻声说,“师姐带了好大一包点心。弟子其实……也想尝一尝。”
沈清舟立刻忘了宋知微的控诉,转头看向少年:“你想吃玉露糕?那包我收着了,给你拿过来。”
谢无妄眨了眨眼:“弟子不吃玉露糕。太甜了。师尊说太甜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弟子想尝一尝师尊喜欢的东西。师尊说没什么特别喜欢,那弟子想……试一试师尊不喜欢什么,也算多知道师尊一些。”
沈清舟愣在原地。
谢无妄说着这话的时候耳尖又红了,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尖泛着淡淡的粉。他整个人像一棵刚冒头的小苗,又青涩又认真,笨拙地想要靠近,又怕被推开。
沈清舟的心口忽然烫了一下。
他上辈子从来不知道谢无妄会说这种话。他上辈子错过了太多,多到此刻那句“想多知道师尊一些”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他最柔软的那块血肉里。
“……你喜欢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谢无妄抬起眼看他。日光从西边斜过来,照着少年清瘦的轮廓,那双黑眸里有碎金般的光在跳。
“弟子喜欢玉棠花。”谢无妄说,“今日师尊带弟子走的那条路上,弟子捡了一朵。师尊问弟子喜不喜欢,弟子说还好。”
他顿了一下:“其实是喜欢的。很喜欢。”
宋知微抱着油纸包,茫然地看着面前这师徒二人。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什么奇怪的话本子,明明说的是玉棠花,怎么就让她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呢?
而沈清舟已经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人。他看着谢无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早就去移几棵玉棠树种到栖云阁门前。
“知道了。”他说,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你喜欢玉棠花,为师记住了。”
谢无妄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轻,像风过水面,又软又淡,衬着他微红的眼尾,说不出地招人疼。
沈清舟看着这个笑,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往下塌了塌。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从储物戒里翻出那包玉露糕。他当着宋知微的面拆开油纸包,把甜腻腻的糕点放在谢无妄手里:“那这个给你拿着。你不喜欢就放着,不用勉强。”
谢无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露糕,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舟的背影。
少年握着那包糕点,安静地笑了。
宋知微默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沈清舟走远,又看了看谢无妄,脑子忽然转过弯来了。她抱着油纸包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谢无妄:“你故意的吧?你刚才就是故意让我去敲门的,对不对?”
谢无妄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又凉又淡,和方才对着沈清舟时判若两人。少年把玉露糕妥帖地收进怀里,语气平平:“师姐在说什么,弟子听不懂。”
宋知微:“……”
她抱着自己的油纸包转身跑了,跑出老远才敢回头骂一句:“谢无妄你等着!”
谢无妄没理她。他站在栖云阁门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露糕——那是沈清舟亲手递给他的,连油纸都还带着师尊身上清浅的冷香。他把糕点贴着赤朱果和玉棠花放了,三样东西挨在一起,暖融融的,填满了胸口那一小块位置。
“师姐慢走。”他对着空荡荡的山道说了一句,语调甚至算得上温和。
然后他关上门,又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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