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之行前三天，《春山集》节目组在临州港的客运站二楼开了个碰头会。

说是碰头会，其实就是导演组把六个嘉宾聚在一起，吃顿盒饭，发一页纸。纸是 A4 的，抬头印着节目 logo，正文是本季录制方案，最下面一栏，是嘉宾名单。

林叙白到得早，坐在长桌的末端。他习惯早到——画画的人等展、唱歌的人等台，等的次数多了，就学会把“早到”当成自己的地盘。

他坐下，把速写本放在手边，看人一个个进来：写海洋纪实的作家老师姓沈，六十多岁，进门先找插座，说电脑比命重要；做过远洋厨师的民宿老板姓程，人称程老板，嗓门大，进门就笑，手里拎着一兜自家晒的鱼干，“给大家尝尝，船上的规矩，见面分鱼”；守灯塔的老周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所有声音都小了一点——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静气，像他守的那座塔，不说话，但镇着场。

三个艺人，林叙白认识自己。另外两个，一个是童星出身的年轻女演员，叫阮星，演过几部大热剧，真人比屏幕上瘦；另一个——

另一个进来的时候，林叙白正低头往速写本上记东西。他听见椅子拉开的声音，抬眼。

帽子。黑T恤。坐姿松，脊背直。

码头上那个坐姿。

他握笔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写。写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手腕习惯性地动了动。对面的阮星在跟导演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导演，我这季想多体验点海上的活儿，别老给我安排才艺环节——”

“放心，这季没才艺环节。”总导演姓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快，走路也快，“这季的核心是‘生活流’。六个嘉宾，岛上一个月，跟渔民一起赶海、修网、晒鱼、守灯。节目组只记录，不安排剧情。你们唯一要遵守的，是每天晚饭后的一小时圆桌，聊什么都行，节目组剪辑使用。”

她把方案纸发下去，一人一张。

“对了，”陆导补了一句，“本季有个新环节，叫‘交换人生’。两两一组，抽签配对，一天时间，互换各自的工作日常。文学家跟演员换，厨师跟歌手换——抽到谁算谁。”

饭桌上的气氛活跃起来。程老板嗓门最大：“这有意思！让我跟作家老师换一天，我去写，他来烧火！”

沈作家扶了扶眼镜：“你烧的火，我怕把我的电脑烧了。”

一桌人笑。林叙白也笑，笑完低头看手里那页纸。名单那一栏，第二行印着：

祁野·主持人 / 车手

他看了两秒，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夹了口菜。

不是不上心。是他此刻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占走了：斜对面那个戴帽子的人，摘了帽子，正在跟陆导低声说话，说话的内容听不清，只看见陆导点头，说完那人把帽子重新扣上，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种“松但直”的坐姿。

林叙白的职业反应又来了。这个坐姿，画下来会好看——但他没动笔。他把速写本合上了。

会开完，导演组撤设备，嘉宾们各自散去。程老板拉着沈作家讨论晚上的酒，阮星拉着跟拍摄像对流程。林叙白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有人开口，声音不高：

“林老师。”

他回头。是那个戴帽子的人，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拿着那页方案纸。

“刚才圆桌的事，”对方说，“陆导安排我跟您一组——‘交换人生’，抽签是节目组内部定好的，签筒里做了记号。”他顿了顿，“我提前说一声，免得您以为真是抽的。”

林叙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第一次对话是这样的——不是寒暄，不是客套，是一个把节目组的底牌先亮给你的人。

“您是说，”他确认，“配对是定的？”

“定的。”那人说，“我经纪人打听到了。陆导想要的效果是‘反差’——主持人跟歌手，动跟静。我经纪人觉得这样安排对我有利。我告诉他，得先跟您说。”

“为什么？”

“因为您不知情，而我知道。”对方说，“不公平的事，知道的人有义务先说。”

林叙白看着他。四月午后的阳光从客运站二楼的窗户斜进来，照在那人半边脸上。近看比码头上那一眼清楚得多：很年轻，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躲。

“祁野。”那人自我介绍，伸出手来。

“林叙白。”

两只手握了一下。都不长，都不用力，像各自在自己那一侧按了个手印。

“那，”林叙白把手收回来，说了这天的第一句闲话，“祁老师希望这个环节，怎么配合？”

“别叫老师。”祁野说，“叫名字。至于配合——”他想了想，“您平时怎么过一天，我就跟着怎么过。我平时怎么过，您也跟着。不用演。陆导要‘反差’，反差是比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

林叙白点点头。这个说法，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苏眉说的“素人质感”，像声乐指导说的“你这种是最贵的东西”。真东西不用演，比出来就赢了。

“行。”他说。

“行。”祁野说完，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上岛，船八点开。您——”

“我知道。我查过。”

“嗯。”祁野点头，“我提醒一句是因为，”他似乎在找词，“上次我睡过头，误过一班船。船这个东西，不等人。”

他说完就走了。林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下楼，忽然想起一件事：码头上，检票口，右列那个人。是同一个人。他有点想笑——原来那一眼不是错觉，原来他们坐的是同一班船，原来那个人也去了雾岛，原来他们要在同一张名单上待一个月。

世界有时候很大，两个人的行程表隔着十五公里互不相交；世界有时候又很小，一张 A4 纸就能把两条线按到一起。

他掏出手机，给林知夏发消息：“这季《春山集》跟我一起录的，有个《六点半》的主持人，叫祁野。”

林知夏秒回，回的是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点开，妹妹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哥！！祁野？！‘小祁说一句’那个祁野？！我每周五蹲点的那个？！哥你跟他一组？？帮我问他要签名！不对，你先观察他！他真人是不是特别酷！哥！”

林叙白听着，把手机拿远了点。他回了一条：“观察什么？”

“就……”林知夏回得飞快，“我妈说的那种观察！妈说赶潮的人见赶潮的人，看一眼就知道——哥，你帮我看看，他是不是赶潮的！”

林叙白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昨天母亲在院子里翻着笋干说这话的样子。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怎么观察一个人是不是赶潮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明天上岛开始，有整整一个月可以慢慢看。

潮水在涨。船明天八点开。

本章完。固定晚八点前更新，日更不断更。全文已完稿，存稿管够，放心追。有想法欢迎评论区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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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二卷 春山集 · 第01章 通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