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卷 溯河 · 第04章 三千个八拍

远鲸训练营的报到流程,从一瓶卸妆油开始。

十六岁的祁野被领进更衣室,教练看了一眼他的头发,说:剪。他说不剪。教练没争,拿出一台体重秤,让他站上去,记下数字,然后在表格上写下三行字:体脂,围度,目标体重。

写完把表格翻过来给他看——背面印着一张完整的课程表,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一点,格子排得像钢厂的排班表。

“头发的事,”教练说,“你自己定。但按这个表练,三个月以后你自己会去剪。”

祁野没说话。他十六岁,离开朔城三天,兜里揣着他爸给的三百块和一张他妈织的护膝。训练营在临州城郊,一排白色的楼,围着一圈绿色的网——网很高,网顶上还有一层。他报到那天站在网底下往上看,忽然明白了“封闭”这两个字不是形容词,是动词。

头发他真没剪,一直留到第二年春天。那天他练完早功去水房冲头,抬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湿着贴在脸上,人瘦得颧骨都出来了,眼睛倒是亮的。他盯着镜子看了半分钟,下午自己去了理发室。没人逼他。有些东西不是被规矩剪掉的,是被日子磨掉的。

◆

训练营六十个人,分三个班。第一年淘汰二十个,第二年再淘汰二十个,第三年,剩下二十个人里,评十二个出道位。

课程表是真的。六点半早功,八点早餐,八点半到十二点专业课——舞蹈、声乐、表演、台词,轮着来;下午一点到六点,体能加专业课加文化课;晚饭半小时;晚上七点到十一点,练习室自由练习,教练轮流巡查。十一点半熄灯。

熄灯之后,练习室的灯不全关。总有两三间亮着,亮到十二点、一点、两点。第二年祁野才知道,那些灯是留给自己加练的——远鲸不管这个,远鲸只看月考。灯是楼里默认的规矩:谁想熬,谁去熬,出了事自己负责。

第一个月考,祁野舞蹈第一,声乐第五,台词倒数第三。

评语栏里,台词老师写:声音条件好,但念什么都像欠人钱。

他把评语看了三遍,去找台词老师。老师姓吕,五十多岁,话剧团退下来的,正在办公室泡茶。祁野站在门口问:我怎么才能不欠人钱。

吕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他,看了一会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念一段我听听。”

祁野念了一段天气预报。念完,吕老师没说好也没说坏,问:你打电话给家里,多久一次?

“一周一次。”

“说什么?”

“没说什么。吃了,练了,挺好。”

“三句?”

“嗯。”

吕老师把茶杯放下。“祁野,你心里的话,都在腿上。腿上的话太多,嘴上就没剩的了。”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扔给他,“《海的那边》,一个独幕剧,就一个人的台词。回去抄,抄三遍。不是背,是抄。抄完你来找我。”

他抄了三遍。抄第一遍的时候觉得这老师有病,抄第二遍的时候开始琢磨每个逗号,抄第三遍的时候,有一段台词,写一个人站在港口等船,他抄到一半停了笔,跑去问吕老师:等船的人,是等着见人,还是等着不见人?

吕老师看着他的眼睛,很久,说:“这两种,是两种念法。”

“哪种难?”

“第二种。”吕老师说,“第一种是盼,第二种是熬。盼是甜的,熬是咸的。你选一种,念给我听。”

十六岁的祁野站在办公室中间,念了那段台词。念完,办公室很安静,吕老师低头喝茶,喝完,在新的月考表格上预先写了一行评语,写完扣在桌上不给他看。

“下个月,”她说,“你再来念一次。念之前,想清楚你那天选的是哪一种。”

◆

训练营的宿舍两人一间。祁野的室友叫方屿,南方人,比他大一岁,是那六十个人里唯一一个自带钢琴指法睡觉的——真的,睡着了手指还在被子上按。方屿练作曲,识谱,会编曲,最大的本事是能把任何一段流行歌改成爵士版。

他爸妈是中学音乐老师,家风和煦,他从小到大没红过脸,也没受过穷。

第一年冬天,两个人在宿舍里吃了顿泡面。方屿往泡面里卧了个蛋,祁野看着那个蛋说:你还会这个。方屿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妈教我的,我妈说会做饭的人走到哪都饿不死。祁野嗯了一声。那晚熄灯以后,黑灯里方屿忽然问:你口袋里那个是什么,一直揣着?

祁野把东西摸出来,隔着黑暗递过去。方屿摸了半天:一张照片?一双鞋?——是护膝。藏青色,两层绒,膝盖处有个歪歪扭扭的“野”字。

“我妈织的。”祁野说。

“字织得挺好。”

“她不会绣字。厂里宣传栏的字是她描的。”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方屿把护膝还回去,说:“我妈给我织的是围巾。每年一条。我都不戴,嫌土。”又过了很久,他说,“明天我戴一次。”

第二天训练,方屿脖子上围着一条姜黄色的围巾,土得非常有底气。教练骂了他一顿,说训练场戴围巾像什么话。方屿摘下来,叠好,放进包里,下午练完又围上。

从那天起,祁野和方屿成了训练营里关系最铁的一对——不是因为围巾,是因为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把自己妈的手艺掏出来看了一眼。男孩子的友谊,很多时候就是从这一眼开始的。

姜聿和图图是第二年分进一个班的。姜聿是主唱苗子,嗓子是天生的金子,人也生得好看,走到哪都有人递水;图图最小,跳编舞的,嘴碎,一天能说八千句,是全训练营的**广播站。

四个人凑成一桌吃饭,方屿沉稳,姜聿亮眼,图图聒噪,祁野话最少——但后来成军的那个团,站位的中心偏偏是他。这是后话。

◆

膝盖是第二年冬天坏的。

不是一次坏的,是一点一点坏的。

先是跳完落地的时候膝盖里“咯噔”一声,不疼,就是响;后来开始疼,疼得轻,热敷一晚就过去;再后来,某个夜里加练,一个风车接托马斯,落地的瞬间,右边膝盖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他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疼得一头汗,练习室里就他一个人,镜子四面八方照着他,照出一个蜷起来的、发不了声的少年。

医务室的老医生捏着他的膝盖看了半天,说:半月板,劳损,磨损性的。要么停三个月,要么——

“要么什么?”

“没有要么。”老医生说,“就停三个月。三个月,一天都不能跳。”

祁野在医务室坐了很久。窗外是训练楼,练习室的灯一格格亮着。他十六岁进营,那年十七,出道评定是第三年年底。停三个月,等于停掉四分之一的时间,前面六十个人在往前爬,他停下来——

“医生,”他说,“有没有不停的办法。”

“有。”老医生摘下眼镜擦,不看他,“练废,回家。”

那三个月,祁野没回家。

他每天照旧六点半到操场,只是别人跑步,他快走;别人上专业课,他坐在把杆底下看;晚上练习室亮灯,他坐在最角落,戴上耳机,把当天所有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不是空想,是真的过:肌肉是有记忆的,腿不能动,他就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过到那个八拍刻进神经。

图图叫他“坐地教官”,说祁哥坐着都比我们站着跳得标准。

护膝就是那时候正式上岗的。他妈织的那双,两层绒,膝盖处一个“野”字。他白天戴、夜里戴、睡觉都戴,戴到那块绣字的绒都磨秃了。有天夜里他疼得睡不着,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野”字,忽然特别想给他妈打个电话。

手机在枕头底下,他摸出来,翻到“妈”,拇指悬着——训练营规定熄灯后不许打电话。

他悬了很久,把手机放回去了。

第二天是周日,可以打电话的日子。他排队排到电话亭,他妈接起来,第一句:咋了这个点打,出啥事了?

“没事。”他说,“就问问家里。”

“家里挺好。你爸夜班。我蒸了馒头。”

“嗯。”

“膝盖咋样?”

祁野愣住了。“……你咋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上上个月说,落地的时候膝盖响。”他妈说,“当妈的,孩子说话不上心,听话上心。”

他站在电话亭里,临州初冬的太阳照在背上,一点分量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把所有的话又咽回去,最后说:“不疼了。快好了。”

“嗯。”他妈说,“好得慢点没事,别好得假。”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寄了个包裹:比赛发的耳机、队服、还有他在临州买的四罐鱼罐头——他不会挑,买的是最贵的。包裹单背面他写了一行字:妈,护膝很好,就是字歪。

他妈后来跟邻居念叨了半年。说这孩子,损人都会绕弯了。

◆

三个月后复出,第一堂课,舞蹈教练让他把受伤前那段成品跳一遍。

他跳了。跳完,教练没说话,把音乐倒回去,又放了一遍。他又跳了一遍。第三遍跳完,教练关了音响,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

“祁野,”教练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的拍子,是数出来的。”教练绕着他走了半圈,“现在的拍子,不用数了。”

教练让他原地做八拍,他做。教练说:停。他停。教练说:继续,从第几拍来着?——他接上的那一瞬,正好落在该落的那个半拍上,像一滴水落回水面。

“练舞的人,”教练说,“从数拍到不用数,中间隔着三千个八拍。有人在台上跳十年,还在数。你用了不到两年——腿伤的三个月,顶别人一年。脑子过拍,比腿过拍伤得慢,长得快。”

那天晚上,祁野在练习室待到十二点。他翻出行李箱最底下那个鞋盒——他妈当年偷偷塞进去的 07 那双鞋,他进营第三个月就发现了,一直没舍得穿。他把鞋拿出来,鞋帮内侧的 07 用记号笔描过两遍,是他舅当年描的。

他坐在地板上,把鞋摆在正前方,对着它,把出道评定要考的那支舞,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腿不能动的日子教会他的:舞台上的每一拍,先要在没有舞台的地方,长进骨头里。

第三年年底,出道评定。六十个人走了四十多个,剩下的站成一排,鲸叔亲自到场。评定结果贴在公告栏那天,图图挤在最前面念名单,念到第三组的时候嗓子劈了:

“潮汐少年——方屿、姜聿、祁野、图图——四人男团,明年三月出道!”

人群炸开。方屿给每个人发了他妈寄来的橘子。姜聿被围在中间,笑得体面。图图又哭又笑,八千句话挤成一团。祁野站在人群外围,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那天夜里他给家里打电话。他妈接的,他刚说了“妈”,他妈就说:知道了,楼下小卖部老板娘说的,电视上滚动播的。

“妈——”

“嗯。”

“我下周想请一天假,回家一趟。”

“回来干啥,耽误工夫。”他妈顿了顿,“想吃啥?”

“腌——”他卡了一下。朔城人不腌菜,他妈的手艺是蒸馒头、炖菜、贴饼子。那个“腌”字是南方同学带来的说法,什么腌笃鲜、腌萝卜,他听着馋了半个月。他把那个字咽下去,说:“你蒸的馒头。”

“行。”他妈说,“面都发上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训练营的楼底下,抬头看。练习室的灯还亮着几间,绿色的高网外面,是临州的夜空。三年了,他还没正经看过临州的海——训练营到海边十一公里,三年他去过两次,都是集体活动,站二十分钟就集合回程。

但今夜风从东边来,带着一点很淡的咸味。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只橘子吃完,回楼。

出道舞台定在来年三月。还有四个月,一千二百个八拍。

他上楼,走进练习室,把灯全部打开。

本章完。固定晚八点前更新,日更不断更。全文已完稿,存稿管够,放心追。有想法欢迎评论区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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