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卷 溯河 · 第09章 出道夜

成团夜过去一周,林叙白才反应过来自己出道了。

反应过来的契机很具体:签售。星芒娱乐给成团七人安排了第一场线下签售,临州本地,一家商场的活动中庭。他坐在长桌后面,看着队伍从三楼排到一楼,扶梯上全是人,商场的大喇叭循环播放着他们的成团曲。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举着字的女孩。字是她自己写的,A3的硬卡纸,黑体加粗:“叙白,祝你一直干净地唱”。

林叙白签完专辑,抬头看见这行字,愣了一下。

女孩说:“哥,你决赛那句话,我记下来了。”

“哪句?”

“干净地唱。”

他低头,在专辑扉页写了一行字,写完推回去。女孩凑近看,看完把专辑抱在怀里,眼睛弯起来。她后面的人往前涌,签售的节奏快得不允许寒暄,一分钟一个人,三秒一个签名。

他低着头签,签了一百多个的时候,手腕开始酸;两百多个的时候,忽然想起集训营执行导演说过的“签售的笑”——把自己分出去一块,像灯分出去一束。

他试着在签名抬头的那半秒,看一眼对面的人。

看了才发现,队伍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跟他一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工牌还挂在脖子上,趁午休跑来的;有带着孩子的母亲,说孩子非要看“画图匠叔叔”;有四十多岁的大哥,把专辑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闺女让我一定来看你,她高考完来不了”;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奶奶,递上来的是张手写的卡片,说不会网购,让孙女帮抢的,就为来现场看一眼“唱歌这么稳的年轻人”。

七个小时,六百人。

签售结束,中庭的灯一半关了。林叙白坐在长桌后面,手边堆着没发完的应援物,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经纪助理来收拾东西,问他要不要先走。他说坐一会儿。

商场中庭,人潮散尽,扶梯空转。他坐在那儿,看着面前空掉的队伍,忽然想起老白灯——灯也是这样,亮了一晚上,天亮了,船都进港了,它就安静地站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消息:签售结束了,六百人。

母亲回:手腕疼不疼?

疼。

母亲又回:回家我给你揉。腌菜给你带了吗?

带了。两罐。

母亲:那就行。睡吧。

他看着“睡吧”两个字,笑了一下。二十六岁,出道一周,全国直播的成团夜都上过了,他妈最关心的还是他的手腕和腌菜。他回了个“好”,起身,走人。商场外,临州的夜,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路边等车,忽然很想去看一眼海——不是看,就是去站一站。

他没打车,沿着滨江路走了四十分钟,走到老白灯底下。

灯塔十二点熄灯——为了让周边居民睡觉,临州的老灯塔有个传统:过了午夜,大灯停转,只留塔顶一盏小灯。他到的时候,大灯刚停,塔顶的小红灯还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海面上唯一醒着的东西。

他在石堤上坐下来。江风裹着潮气,五月的夜,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他坐着,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三个月,从格子间到集训营,从 B-217 到成团第七名。快得像一场退烧。

手机响了一下。林知夏发来的,一段语音。点开,妹妹的声音混着省城夜市的背景音:“哥!你直拍数据出来了!你没看吧?我念给你听——‘裸辞画图匠’词条阅读量破两千万了,全是夸的!还有——”她故意停顿,“有人把你决赛感言做成了手机壳,在某宝上卖,卖爆了!”

林叙白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江面上有夜航的船拉响汽笛,长长的一声。

“哥,说正经的。”妹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成团了,往后就是艺人了。艺人这碗饭……我看网上说的,不好吃。什么人设、什么营业、什么粉丝互撕——哥,你那脾气,受得了吗?”

“什么脾气。”

“就是——”妹妹想了想,“你太干净了。什么都写在脸上,又什么都不说。这种人在我们插画圈叫‘闷骚’,在你们娱乐圈,叫‘靶子’。”

林叙白看着灯塔的小红灯,想了想妹妹的话。

“知夏。”他说,“穆教授当年说我那张画,太干净了,卖不掉。”

“嗯,你说过。”

“我后来想了很多年,想明白一半了。”他说,“干净不是毛病。干净是本钱——但得守住。守不住的时候,本钱就赔光了。所以往后什么人设、什么营业,我可以学,可以配合——但底线有一条:歌要干净,人不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哥,”林知夏说,“我毕设就写你了。”

“写我什么?”

“《一个干净的人如何在脏行业里活着》。”

“……那你毕不了业了。”

“哈哈!”妹妹笑,“开玩笑的。毕设我画港口,画凌晨四点的那个——哥,你那首《北纬二十四度的海》,什么时候录个录音室版本?我毕设展上放,绝对镇场。”

“等公司排期。”他说,“快了。”

挂了电话,他又在堤上坐了一会儿。潮水拍着堤岸,一下,一下。他想起评委那句话——拍子稳得像涨潮。现在他真的成了潮水的一部分了,被节目推着、被公司排着、被六百个签名追着往前走。潮水有个好处:不用自己决定方向,只要跟着大流走。

潮水也有个坏处:跟着走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是要去哪的。

他坐到十二点半,起身,回出租屋。

出租屋的墙上,那块蒙着布的画板还在。他没揭开——现在不是揭的时候。他洗漱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公司群里发的,明天第一支团歌的录音安排,早上八点,棚里集合。

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在床头。

黑暗里,他忽然想,四年前的今天,他在干什么?在改图。第几版?记不清了,反正不是最后一版。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今天,他会躺在一个陌生又崭新的身份里——“艺人林叙白”,明天要去录他人生第一支正式的歌。

他闭上眼睛前,最后想的一个念头很小,小得几乎不成念头:

录音棚,有窗户吗?能看见海吗?

◆

第二天早上八点,录音棚,没有窗户。

这是他进棚的第一课:录音棚没有窗,没有钟,时间靠排期表。他站进录音间,戴着耳机,玻璃后面坐着制作人和声乐指导。第一遍,唱完,制作人说不录唱,先录念白——团歌开头有一段独白,词是“我们来自旷野,终将去往人海”。

他念了三遍。第一遍太像播音,第二遍太像演戏,第三遍,制作人喊停,让他歇会儿,喝口水。他坐在录音间的凳子上,隔着玻璃看制作人跟声乐指导商量。商量的内容他听不见,但他看得懂表情——两个表情都很复杂,像在商量怎么跟他说明白一件事。

制作人接通了内线:“叙白,你平时说话,什么样?”

“就这样。”

“就这样是哪样?”

“……平时话不多。”

“那你就用平时话不多那个样子,念。”制作人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别端着,别演。你决赛那半拍——‘一转一转’那半拍,是长在你身上的东西。独白不用你演,就把那东西放进来。”

他坐直了,闭眼,想那半拍。想的是病房窗外阴着的天,是母亲看直播凑近又放远的手机,是灯塔小灯一明一暗。他睁开眼,对着话筒,把那段词重新念了一遍。

念完,玻璃后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制作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过。”

出棚的时候,声乐指导在走廊里等他,拍了拍他的肩:“叙白,你这种,业内叫‘素人质感’。不会一直吃香,但开头这几年,是你最贵的东西。别急着把它磨掉。”

“什么时候该磨掉?”

“等你有了更贵的东西,”声乐指导说,“它就自然让位了。”

那天录完独白录合唱,录完合唱录和声,从早八点到晚十点。走出录音棚,天全黑了,他站在楼下等车,忽然发现自己在哼那段独白——“我们来自旷野,终将去往人海”。

哼着哼着,他停住了。

旷野,人海。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忽然让他想起一件事:旷野之声的舞台,三面是海——观众席像海,灯光像海,声浪像海。而他这个从旷野来的人,往后就要长年住在这样的人海里了。

那盏灯呢?他问自己。老白灯在人海里,还能一直亮着吗?

车来了。他上车,把这个问题揣着,没答案。

有些问题不是用来当场回答的。是用来往后十年,一天一天,用日子回答的。

本章完。固定晚八点前更新,日更不断更。全文已完稿,存稿管够,放心追。有想法欢迎评论区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一卷 溯河 · 第09章 出道夜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