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次心动」

运动会的日子定在十月中旬。天已经凉下来了,但太阳还很好,那种好不是夏天毒辣的好,是秋天温煦的好——阳光照在皮肤上不烫,像一层薄薄的蜜糖均匀地涂在上面,风一吹,蜜糖就凉了,凉得很舒服,凉得让人想在操场上躺下来,看天上的云慢慢地走。

操场上人很多。看台上坐满了人,有些班拉了横幅,有些班做了手举牌,有些班带了充气棒,一敲就砰砰响。广播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那种铜管乐器的声音在开阔的操场上被风吹得有点失真,但节奏感很强,听得人脚底板发痒,想跟着节奏跺脚。

江寻在看台上坐着。

他本来不想来的。运动会对他来说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你不能在运动会上做数学题,不能在运动会上背英语单词,不能在运动会上做任何和高考有关的事情。你只能坐着,看别人跑,看别人跳,看别人流汗,然后鼓掌。但班主任说了,每人至少报一个项目,不报项目的必须在看台上当观众,不许回教室,不许去图书馆,不许找任何借口溜走。

江寻报了接力。不是他想跑,是班里凑不够人。四乘一百米接力需要四个人,他们班男生一共十六个,报了其他项目的人已经把名额占满了,剩下的人里只有他跑得还算快——体育课五十米测试,他跑了七秒二,不算很快,但在班里能排进前五。

他坐在看台的第三排,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

素描本是上学期美术课买的,八开,白色封面,边角已经磨毛了。他不太会画画,但美术课要求交作业,他买了这个本子,画了几张石膏几何体,画了一张静物素描,然后就再也没碰过。今天他把它带上了看台,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发呆还能做什么。

他翻开素描本,翻到空白的那一页。铅笔是2B的,昨天削好的,笔尖很尖,在纸上划一下就是一条细细的、浅浅的线。

他本来想画操场的全景。看台、跑道、沙坑、草坪,远处的教学楼,更远处的天空。他的铅笔在纸上动了几下,画了一条地平线,画了几棵树的轮廓,画了看台的阶梯。

然后他发现自己画的不是操场的全景。

他画的是跑道。

不是整条跑道,是弯道的那一段,是八百米起跑线到第一个弯道之间的那一段。他的铅笔在纸上画出跑道的弧线,画出白色的分道线,画出弯道处微微倾斜的地面。

他在画沈与时将要跑的那段路。

沈与时报了八百米。

这件事江寻是怎么知道的?不是沈与时告诉他的,是他在报名表上看到的。报名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想报的项目后面。沈与时的名字写在了“男子800米”那一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在笔记本上写的一模一样。

江寻看到的时候,手指在“沈与时”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

但他记住了。

发令枪响了。

“砰”的一声,声音在操场上炸开,像一颗爆竹在铁桶里炸响。起跑线上的八个人同时冲了出去,脚步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密集的“咚咚”声,像一群鼓手在同时击鼓。

江寻抬起头。

他不知道自己抬头的动作有多快。前一秒他还在看素描本,后一秒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跑道上那个穿着白色背心的身影。那个动作快到他自己的意识都没跟上,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快了零点几秒——他的大脑还在想“要不要看”,他的身体已经在看了。

沈与时跑在第二位。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不是校服,是他自己的。背心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肩膀的线条。他跑起来的时候,背心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腰线的轮廓。他的步伐很大,步频很快,小腿的肌肉在阳光下绷得很紧,像上满了弦的弓。

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不是刘海被吹起来的那种吹,是整个头发都被吹向了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发际线。他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长得好看所以跑起来也好看”的好看,是那种“他的身体就是为了跑步而生”的好看——协调,流畅,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用力。

经过看台的时候,沈与时抬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很快的动作,快到如果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从跑道移到了看台,从看台的左边扫到右边。他的眼睛在人群里快速地搜索着,像一个人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不能丢掉的东西。

他在找人。

江寻低下头。

他把头埋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要贴到素描本上。他的右手握着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画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假装自己在画画,假装自己很专注,假装他没有在看沈与时,假装他不知道沈与时在看他。

但他的素描本上,画的已经不是操场的全景了。

画的是一个侧脸。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眼睛在看向看台时的角度,嘴唇微启时的弧度,下颌线在运动中绷紧的线条——每一个细节都在纸上,用铅笔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线条凌乱但准确,像一个手抖的人在心慌的时候画出的、最诚实的肖像。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这个。

他的手指在动,铅笔在走,线条在延伸,但大脑没有下达“画沈与时的侧脸”这个指令。那支笔像是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那只手藏在他的身体里,藏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替他做了决定。

江寻看着纸上那个慢慢成型的侧脸,手指停了下来。

笔尖悬在纸上,离纸面大概两毫米。

他想:我在干什么?

他想把这页撕掉。他的手指捏住了纸的边缘,纸很薄,稍微用力就会撕开,撕开的声音会很脆,像撕开一封信。他的手指用了力,纸被拉紧,边缘开始发白,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但他没有撕。

他的手松开了。纸弹回去,裂缝还在那里,像一道愈合了一半的伤口。

林知夏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她的目光在看台和跑道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在同时看两台电视的人。

“他是不是在看你?”她说,嘴里还嚼着薯片,声音含混不清,但意思很清楚。

“没有。”江寻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

“他在看你。”林知夏说,这次没有问号,是句号。她咽下了薯片,又拿起一片,咔嚓咬了一口,“他跑过来的时候,头转了一下,眼睛在看台这边扫了一圈。然后他就加速了。”

“加速是因为他要追上前面的那个人。”江寻说。

“他加速是因为他看到了你。”林知夏说,“你低头的那个瞬间,他加速了。”

江寻没有接话。

他把素描本合上了。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个还没画完的侧脸——眼睛还没画,只画了眼眶的轮廓,瞳孔的位置是空白的,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洞的、等着被填满的容器。

他没有画那双眼睛。

因为他不需要画。那双眼睛已经在脑子里了——深棕色的,瞳孔很深,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光晕。那双眼睛在看台上的时候,瞳孔会放大,放大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但他知道。

八百米的最后一圈,沈与时开始加速。

他从第二位开始往前推,步伐加大,频率加快,手臂摆动的幅度变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专注的、平静的、像在做一件早就知道怎么做的事情的表情。

最后一百米,他和第一名并排了。两个人肩并肩跑了大概三十米,然后在最后七十米的时候,沈与时又加了一次速。那一次的加速不是步伐的变化,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于意志力的爆发。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他冲线了。第一名。

冲线的那一刻他放慢了速度,从跑变成慢跑,从慢跑变成走。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然后他又抬了一下头。

又看了一眼看台。

江寻这次没有低头。

他拿着素描本,坐在看台上,看着沈与时。两个人的目光在操场上空相遇,距离大概有一百米,中间隔了跑道、草坪、沙坑、人群、广播的声音和风的噪音。

但他们的目光连在了一起。

像两条线,从两个点出发,穿过所有的障碍,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大大的X,交叠在操场的正中央。

沈与时笑了。

那个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社交的笑,不是他在班里对任何人都会露出的那种标准的、得体的、不多不少的笑。那个笑是完整的——他的嘴角上扬到最大幅度,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的笑纹像扇子一样展开,露出上排的牙齿,白白的,整整齐齐的。他在喘气,笑的时候呼吸更乱了,但他不在乎,他就是笑了,笑得像一个刚跑完八百米、拿了第一名、看到了想看的人、一切都刚刚好的少年。

江寻看着那个笑。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跳加速”,不是“心跳变快”,是“漏了一拍”。像一首歌在播放的时候突然卡了一下,少了一个节拍,然后继续播放。那少掉的一拍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被那个笑容,被那束光,被那个人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他笑的画面。

江寻把素描本抱在胸口,低下头。

他的心跳回来了。咚,咚,咚,咚。比之前快了,但不是快了一点点,是快了很多,快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跳,太阳穴在跳,手腕上的脉搏在跳。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的、被敲响的钟,每一个角落都在震动。

接力赛在下午三点。

江寻跑最后一棒。

他站在起跑线上,手里空空的,等着第三棒跑过来。他的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跑过很多次接力,小学、初中、高中,每一次都很紧张,但今天的紧张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紧张是怕跑不好,怕掉棒,怕拖累班级。今天的紧张是——沈与时站在跑道边上。

不到十米。

沈与时站在跑道边上的草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的白色背心。他的头发还没干,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运动后的红晕,呼吸已经平复了,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没有喊“加油”。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寻。他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一个人在看一片他很喜欢的、很珍惜的、不想惊动的风景。他不想用“加油”这个词去打扰那个画面,因为他觉得“加油”太轻了,太吵了,太像所有人都能说的话了。他不想说所有人都能说的话。

第三棒跑过来了。

江寻看到了那个橙色的接力棒在空气中越来越近,看到了第三棒同学脸上扭曲的表情——他在拼命跑,用尽了全力,嘴唇发白,眼睛瞪得很大。江寻的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半开的花。

棒落在他的手心里。

手感是湿的——第三棒的手汗很多,接力棒被握得温温的、黏黏的。江寻的手指合拢,攥紧了棒,然后他跑了。

起跑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掌用力蹬了一下起跑线,塑胶跑道在他的鞋底下压缩又弹开,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释放了所有的能量。他的身体从静止加速到全速只用了不到两秒,风从耳边掠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在哭泣的、但哭得很畅快的东西。

他开始跑之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听不到广播的声音,听不到看台上的加油声,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个橙色的、被握在手心里的、温热的接力棒。

他跑过了弯道,跑过了直道,跑过了看台,跑过了沙坑。他的腿在机械地运动,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频率上,像一台精密的、不知疲倦的机器。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接力棒,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冲线的时候,身体几乎是飞过去的。

终点线是一条白色的带子,绷在两根铁杆之间。他撞上去的瞬间,带子弹开了,像一根被拉断的弦。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差点跪在地上,但他撑住了——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擦过塑胶跑道,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感觉。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到达极限之后的、不受控制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抖。

一瓶水递到了他面前。

瓶盖已经拧开了。

江寻抬起头。沈与时站在他面前,逆着光。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反而更亮了,像两颗被放在黑丝绒上的宝石。

沈与时没有说“喝吧”,没有说“累了吧”,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把水递过来,手伸得很直,手臂的线条从肩膀到手指是一条流畅的、微微倾斜的直线。

江寻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不是冰的,是那种刚从水龙头里接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金属味的、凉到喉咙会收缩一下的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蔓延到胸口,蔓延到胃里,像一个在燃烧的身体里突然下了一场雨。

“跑得不错。”沈与时说。

“没拿第一。”江寻说。他的声音还在喘,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没调好频道的收音机。

“第二也很好。”沈与时说。

然后他笑了。

不是八百米冲线之后那种完整的、灿烂的、露出牙齿的笑。是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的笑。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那一点点的笑容被放大了无数倍,亮到江寻觉得那不是笑,那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的形状。

江寻看着那个笑。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漏了一拍。

第一次漏拍是在什么时候?江寻不记得了。也许是沈与时在红榜前拍他肩膀的那天,也许是沈与时把牛奶放在他桌上的那天,也许是沈与时在天台递过耳机的那天。心跳漏了太多次,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但这一次他记住了。

因为这一次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心跳漏拍的那一刻——不是回忆,不是事后分析,是实时发生的、他亲眼看着它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他看到沈与时的嘴角上扬的时候,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有人拔掉了浴缸的塞子,水在漩涡里旋转着、消失着,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白瓷的、光滑的浴缸底。

那个东西被抽走之后,留出的空位,被沈与时的笑填满了。

江寻站在操场上,手里握着那瓶水,瓶盖已经被拧开了,水还剩大半瓶。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心脏在快速地、有力地、一下一下地跳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影子很短,因为他头顶的太阳正在最高点。

沈与时已经走了。他走回了看台,坐在他们班的位置上,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晰,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下巴的弧度,一切都和他在素描本上画的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素描是死的,他是活的。

江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条红印,是接力棒压出来的,从虎口到小指根部,长长的一条,像一条红色的河流。掌心的那颗痣在红印的旁边,孤零零的,像河边的一块石头。

沈与时摸过这颗痣。

在图书馆里,沈与时突然伸手,用拇指按了一下他左手掌心,说“你这里有一颗痣”。那个动作快得像偷袭,快到江寻没来得及缩手,快到他的大脑没来得及处理那个触感——拇指的指腹,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笔茧的粗糙感,压在掌心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像一枚印章盖在了纸上。

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个触感。

不是记忆,是感觉。他的掌心还记得,皮肤下面的神经末梢还记得,那种温热的感觉像烙铁一样烙在了他的掌心里,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温度还在。

运动会结束后,看台上的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有人在收拾横幅,有人在捡垃圾,有人在拍照——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对着手机镜头比出剪刀手。

江寻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人走光了,看台空了,只剩下一排一排的空座位和地面上散落的瓜子壳、薯片渣、矿泉水瓶。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那些轻的垃圾吹起来,在半空中转几个圈,又落下去。

他把素描本翻到刚才那页。

沈与时的侧脸。

铅笔的线条在纸上层层叠叠地交错着,有些地方画得很重,有些地方画得很轻,像一个人的呼吸——有时急促,有时平缓。眼睛的位置还空着,两个椭圆形的、白色的、空洞的眼眶,像两扇没有装玻璃的窗户。

江寻看着那两扇没有玻璃的窗户,看了一会儿。

他想把眼睛画上去。他知道沈与时的眼睛长什么样——深棕色,瞳孔很深,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光晕。他见过太多次了,多到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来,线条、阴影、高光,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画。

他合上了素描本。

他把素描本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件很珍贵的、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他的手指压在本子的封面上,指腹摩挲着磨毛了的白色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音。

他在想一件事。

沈与时的笑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朋友”的那种。朋友的笑不会让你心跳漏拍,朋友的笑是安全的,是温暖的,是不会让你在人群散尽之后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反复回想的。

沈与时的笑不一样。

那个笑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一个东西,像一颗被射出去的子弹嵌在了肉里,取不出来,也不想取出来。那颗子弹不疼,只是沉甸甸的,压在某一个器官上,让他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不是“朋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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