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寻忍不住。
天台。沈与时的耳机递过来,他还是接了。右耳的音量已经被调好了,比左耳大两格,刚好是江寻能听到但不觉得吵的程度。钢琴声涌进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冰凉的小溪,从他的右耳流进去,流过他的大脑,流过他的心脏,流过他的每一根骨头,把他整个人洗了一遍。洗完之后他觉得轻了很多,轻到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能飞起来。
牛奶放在桌上,他还是喝了。蓝白色的包装盒,吸管已经插好了,铝箔纸已经撕掉了。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好,不冰不温,像一个人的体温——不是他的体温,是沈与时的体温。沈与时的体温比他高一点,大概零点五度。零点五度,差之毫厘,但他的手能感觉到,他的嘴能感觉到,他的喉咙能感觉到。牛奶从他的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想:这是沈与时给我的牛奶。他的手碰过这个包装盒,他的手指插过这根吸管,他的眼睛看过这个生产日期。他碰过的,就是好的。
沈与时骑车跟在后面,他还是骑慢了。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脚在踏板上自动减轻了力度,踏板转得慢了,车轮滚得慢了,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变小了。他的身体在说:慢一点,让他跟上来。他的大脑在说:你为什么要慢?你不是在躲他吗?你应该骑快一点,把他甩掉,让他追不上你,让他放弃。但他的身体不听大脑的话。他的身体只听一个人的话——那个人在后面,骑着黑色的单车,吹着口哨,距离他大概五米。
他做不到完全躲开。他试过了。他试过不看沈与时的侧脸,但他的余光会偷偷溜过去。他试过不碰沈与时的指尖,但他的手指会在递东西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他试过不喝沈与时的牛奶,但他的手会自己拿起那盒牛奶,插上吸管,送到嘴边。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诚实多了。他的大脑会说谎,会说“我不喜欢他”,会说“我只是习惯了他”,会说“我可以没有他”。但他的身体不会。他的身体在沈与时靠近的时候会变热,在沈与时离开的时候会变冷,在沈与时笑的时候会变轻,在沈与时皱眉的时候会变重。他的身体是一本打开的书,每一个字都写着“沈与时”。
他告诉自己:就维持现状。朋友。只是朋友。他把“朋友”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很多遍,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嚼到嘴酸,嚼到腮帮子疼,嚼到口香糖变成了一团白色的、没有弹性的、像橡皮泥一样的东西。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因为“朋友”不是真的。他和沈与时不是朋友。朋友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陪他打点滴,朋友不会每天早上给他放牛奶,朋友不会骑车绕四十分钟的路假装顺路,朋友不会在天台上递给他一只耳机然后把音量调大两格,朋友不会在纸上写他的名字然后折成小方块放在胸口的口袋里。朋友不做这些事。做这些事的人,不叫朋友,叫别的。
他不知道那个“别的”叫什么。
但他知道,沈与时对他而言,已经不是朋友了。
中午。天台。风很大,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在阳光里旋转着上升,像一个小小的龙卷风。江寻的头发被吹得很乱,刘海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拢,就让头发遮着。透过刘海的缝隙,他看到沈与时坐在围墙上,背靠着栏杆,MP3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在听,他在等。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落在那些模糊的、移动的、看不清面孔的人身上,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铁门的声音。铁门每一次被风吹动,他的耳朵都会竖起来,像一只在等待主人回家的狗。铁门哐当响了一声,不是人推的,是风。他的耳朵又垂下去了。
江寻站在铁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他。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后面,像一个小偷,在偷看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沈与时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好看得不像是真的。他的皮肤很白,白到在阳光里几乎透明,能看清太阳穴附近那些细小的、青色的血管。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像蝴蝶在花上扇动翅膀。他的嘴唇很浅,浅到像春天的樱花,樱花谢了,花瓣落了,落在水面上,水是透明的,花瓣是粉色的,粉色很淡,淡到快要看不见了,但你仔细看,还是能看到。江寻站在门后面,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他只知道,他不想走。他不想离开这个门,不想离开这条门缝,不想离开这个可以看到沈与时的角度。但他不能进去。因为他怕进去之后,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他会坐在沈与时旁边,离他很近,近到手臂碰手臂,他会接过那只耳机,塞进右耳,听那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听完之后他会说“好听”,不是“还行”,是“好听”。会看着沈与时的眼睛说,让他知道他是认真的。然后沈与时就会看到他眼睛里的那些东西——那些他藏了很久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随时会喷发出来的东西。他还没准备好让沈与时看到那些东西,所以他站在门后面,不进去。
沈与时转过头。他的目光扫过铁门,门是关着的,但他觉得门后面有人。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感觉。那种感觉像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你,你的后脑勺会发麻,脖子上的汗毛会竖起来,皮肤会起鸡皮疙瘩。他的后脑勺在发麻,脖子上的汗毛在竖起来,手臂上的皮肤在起鸡皮疙瘩。门后面有人,那个人是江寻。他知道。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拉开门。门后面是空的。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来的灰尘和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金黄色的、像手掌一样的银杏叶。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江寻在天台下面的楼梯间里,靠着墙,心跳很快。他听到沈与时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嗒,嗒,嗒,从远到近,从天台到铁门。他知道沈与时在拉门,他听到了铁门被拉开的声音,生锈的合页发出尖锐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吱呀声。他把身体往墙里缩了缩,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个在躲避追捕的逃犯。他知道沈与时看不到他——楼梯间的灯是坏的,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还是缩了,因为他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沈与时在楼上都能听到。咚,咚,咚。像一个人在敲一面鼓,鼓声从楼梯间传上去,经过墙壁,经过天花板,经过地板,传到沈与时的耳朵里。他怕沈与时听到,怕沈与时顺着鼓声找下来,怕沈与时看到他在黑暗里缩成一团、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他怕沈与时看到他最脆弱的样子。
沈与时站在天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楼梯间很黑,很暗,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觉得有人在下面,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耳朵听到的,用鼻子闻到的,用皮肤感觉到的。他听到了心跳声——不是很清楚,很模糊,像一个很远的、被风削碎了的、只剩下轮廓的声音。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雨后空气里残留的那种干净,是江寻用的那个牌子,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味道很普通,但沈与时闻得出来,因为他每天都在闻。他感觉到了温度——楼梯间里的空气比天台上的空气暖一点,那是人的体温,是有人在呼吸,呼出的二氧化碳把空气加热了一点点,很微小,但他感觉到了。他的身体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专门用来探测江寻的存在。江寻在不在,在近处还是在远处,心情好还是不好,累还是不累,他的身体都知道。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知道一切。
他对着黑暗的楼梯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江寻,你在吗?”没有回答。只有回声。他的声音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撞来撞去,变小,变弱,变成一个很细很细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尾音,然后就消失了。他看着那片黑暗,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把银杏叶放在楼梯间的第一级台阶上,叶柄朝着天台的放心。然后他关上门,回到天台上。
江寻在黑暗里听到了沈与时的声音。“江寻,你在吗?”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黑暗的楼梯间,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他的脚边。他把那些石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进心里。沈与时的声音在问他“你在吗”,他想回答“我在”。他的嘴张开了,“我”字已经在了喉咙里,声带已经在振动了。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我在”咽了回去,咽到了肚子里,藏在了胃的后面。他想:我在这里,但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他听到了关门声。铁门关上了,哐当一声,然后楼梯间里安静了。只有他的心跳声,咚,咚,咚。他靠着墙,蹲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只知道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推开铁门。天台上空了。沈与时已经走了。围墙上放着MP3——不是整个MP3,是耳机。一只白色的耳机,右耳的,放在江寻经常坐的那个位置。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耳机。耳机线从耳机延伸到地面,在地上盘成一团。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钢琴声涌进来,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不,有名字,叫《江寻》。他不知道,但他能听到曲子里有他的名字。因为旋律在喊他,不是用声音,是用某种更抽象的、像光一样的东西。“江寻”两个字被翻译成了音符,高音是“江”,低音是“寻”。“江”是开口音,声音很大,像一条很宽的河。“寻”是闭口音,声音很小,像一个在寻找什么的人。他在那首曲子里听到了自己——不是名字,是形状。他的形状被沈与时用音符画了出来,贴在MP3里,等着他来听。
他不知道沈与时是什么时候走的。但他知道,耳机是热的。沈与时的体温还留在上面。他把耳机贴在耳朵上,不只是听音乐,是在听沈与时的体温。
(本章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