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最后一次月考,是在四月中旬。
天气已经暖了,但还没到热的时候,穿一件长袖刚好,早晚加一件薄外套。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薄薄的,透光的,像一张张很小的、半透明的纸片,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穿过新叶,在地面上投下浅绿色的、模糊的光斑,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颜色变淡了的水彩画。
江寻走进校门的时候,红榜前没什么人。以前每次考试出成绩,红榜前都围满了人,像一群在抢食的鱼,挤来挤去,头碰头,肩碰肩。现在没有人了,不是因为成绩不重要了,是因为成绩已经不重要了。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月考,它的意义不在于排名,不在于谁第一谁第二,只在于——你还有哪些漏洞要补,你还有哪些知识点没掌握,你还能在剩下的五十天里提高多少分。没有人关心谁考了第一,没有人起哄“你们是不是约好的”,没有人拍着肩膀说“并列第一有奖金吗”。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江寻站在红榜前,看着那行字——“江寻,沈与时”。并列第一。总分一模一样。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高中三年,他们考了很多次试,每次不是江寻第一就是沈与时第一,要么就是并列。他们的名字并排出现在红榜上,像一个固定的、不会改变的、被印刷在纸上的组合。江寻看着那行字,想把这一刻记住。不是因为并列第一值得骄傲,是因为他知道,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沈与时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了。高考之后,他们会去不同的大学,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生。红榜上的“江寻,沈与时”会被新的榜单覆盖,被新的名字取代,被新的并列第一、第二、第三压在下面,变成一张旧纸,被撕掉,被扔掉,被遗忘。
沈与时站在他旁边。他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江寻觉得他可能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许是“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很好看”,也许是“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并列第一了”,也许是“以后再也没有人把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写在一起了”。江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沈与时身上的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安静,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告别之前的那种安静。
“最后一次了。”沈与时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涟漪。但那片叶子在水面上飘着,飘了很久,飘到湖心,飘到对岸,飘到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那三个字——“最后一次”——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江寻的心里,沉了下去,沉到了最深处,压在那里,不走了。
“嗯。”江寻说。
一个“嗯”。不是“嗯”能表达的。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语言装不下。他想说“是啊,最后一次了”,想说“以后就没有并列第一了”,想说“我们的名字再也不会被写在一起了”,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我不想让你走”。每一个想说的都是一个句子,每一个句子都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放着他藏了很久的东西。他不敢开门,因为他怕门一开,所有的东西都会涌出来,淹死他。
“以后没有并列了。”沈与时说。他的目光还停在红榜上,停在那行字上,停在“江寻,沈与时”这六个字上。他看得很仔细,像一个在欣赏一幅画的、很认真的、不想错过任何细节的观众。他在记住这幅画的每一个笔触——“江”字的左边是三点水,右边是“工”,三点水写得很开,像一个在张开双臂拥抱的人。“沈”字的左边是三点水,右边是“冘”,三点水写得很小,缩在一起,像一个在害羞的人。他把这幅画存进了大脑里,存进了那个叫“江寻”的文件夹,和所有的“晚安”“嗯”“还行”“明天见”放在一起。
“嗯。”江寻说。
又是一个“嗯”。他的语言系统在沈与时面前已经崩溃了,只剩下单音节词和沉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最后一次”这个事实。语言在事实面前是苍白的,“江寻,沈与时”这六个字在红榜上,是一个事实。高考之后,这六个字不会再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也是一个事实。他说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些事实。他只能“嗯”。
沈与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到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眼睛只是微微弯了一点点。但那个笑里有江寻读不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满足,不是得意,是某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很想做但知道做了就会失去的事的那种笑。他在笑他和江寻的名字最后一次被写在一起,像一个人在送别的时候笑着说“再见”,但心里在说“不要走”。
江寻觉得那个笑有点难过。他也觉得难过。不是因为以后没有并列第一,是因为以后可能见不到沈与时的名字写在自己旁边了。沈与时的名字——“沈与时”三个字,他从初中就认识了,从高中就开始在意了,从某一天开始,他会在纸上反复写这三个字,写完划掉,划掉再写,写到纸都破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也许是因为,名字是人的符号,是你在世界上存在的证明。沈与时的名字写在他的名字旁边,意味着沈与时的存在和他的存在是连在一起的。以后不是了。以后沈与时的名字会写在别的地方,和别人连在一起。那个人不是他。
他看着红榜上那行字——“江寻,沈与时”,想把这个画面记住。记住“江”字的字体,记住“沈”字的笔画,记住“与”字的大小,记住“时”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多长。他把这张照片存进了大脑里,存进了那个叫“沈与时”的文件夹,和所有的牛奶盒、纸条、MP3、口哨声、掌心痣、晚安放在一起。那个文件夹已经很大了,大到快装不下了。
沈与时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不是故意的慢,是那种腿很重、抬不起来的慢。他的书包单肩背着,滑到了腰侧,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很沉的、飞不起来的帆。他的背影在梧桐树下越来越小,梧桐树的新叶是嫩绿色的,很薄,透光,在风里轻轻地摇晃。
江寻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嗒,嗒,嗒,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江寻跟在沈与时后面,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刚好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刚好能闻到风里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很淡,像雨后空气里残留的那种干净。江寻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红榜还在,梧桐树还在,沈与时的背影还在,他跟在后面,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不需要明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沈与时一个人走,也许是因为他想多看他一会儿,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他跟得很紧,紧到他的影子叠在了沈与时的影子上。两个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像一棵树的两根分枝,像一双被放在一起的筷子。他看着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想:如果影子可以代替我们在一起就好了。影子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见面,不需要高考,不需要分开。影子只是影子,永远在一起。
高三的压抑像一层厚厚的、灰色的、不透光的布,盖在他们头上,盖在他们身上,盖在他们心上。他们在这层布下面呼吸,呼吸很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要很用力,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他们还在呼吸,还在做题,还在考试,还在前进。他们不知道布什么时候会被掀开,不知道掀开之后会看到什么——是阳光,还是更深的黑暗。
但他们知道,不管布下面是什么,他们都在。江寻在,沈与时时在。两个人,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江寻看着沈与时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很瘦,比开学的时候瘦了,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下面更明显了,像两块突起的、锋利的、会硌人的石头。他想伸手摸一下,想知道那两块石头是不是真的很硌人。但他没有伸手,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紧了口袋的布料,攥到指节泛白,攥到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能。他不能伸手,不能碰他,不能说“我喜欢你”,不能做任何越界的事情。他只能跟在后面,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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