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天台的围墙上,脚悬在半空中。六月的风已经很热了,吹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不烫,但闷。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大概是高一高二的,还没到期末考试,还有时间运动。他们的笑声被风从远处吹过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江寻看着那些奔跑的、跳跃的、流汗的、笑着的、年轻的身体,觉得他们和自己不是一个物种了。他们还有时间,而他的时间已经用完了。不是“用完了”,是“被用完了”。被高考用完了,被那些做不完的卷子用完了,被那些背不完的单词用完了。但他不后悔。因为那些被用掉的时间里,有沈与时。
沈与时拿出MP3,一人一只耳机。银白色的MP3外壳上多了几道划痕,是书包里钥匙和硬币刮的。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他有一次不小心摔在地上的时候留下的。他没有换新的,因为这台MP3里存着他写的那首曲子——《江寻》。江寻接过右耳的耳机,塞进耳朵里。还是那首曲子,音质很差,有沙沙的底噪,像一个很老很老的收音机在播放一个很远很远的电台。但底噪里藏着别的声音——蝉鸣,风声,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子声,还有沈与时的呼吸。江寻闭上眼睛,在底噪里寻找沈与时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把自己的呼吸调成了和沈与时的同一个频率,同步了。两个人的肺在同时扩张,同时收缩,空气里的氧气被两个人平均分配,一半去了江寻的血液,一半去了沈与时的血液。
“你什么时候录的?”江寻问。
“很早以前。”沈与时说。
江寻知道很早以前是多久。是他还没有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是他还在躲他的时候。是他还在藏的时候。是他还在把沈与时的名字写在纸上、划掉、折成小方块、放在胸口口袋里的时候。沈与时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他的时候,就已经录了这首曲子。在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会在沈与时的声音里漏拍的时候,沈与时的声音就已经被录进了这首曲子里,像一个预言,像一个预告,像一个在很远的地方发出的、要很久很久才能到达的、但一定会到达的信号。信号到了,他听到了。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六月的夕阳很烈,橘红色的,像一个被烧红了的、很大的铁盘,挂在天边,慢慢地往下沉。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从天台的这头移到那头,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倾斜的光带。他们的影子被投在天台的地面上,两个黑色的、细长的、像两棵树一样的影子,树干是分开的,但树冠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叶子是谁的,哪根树枝是谁的,哪朵花是谁的。叶子是两个人的,树枝是两个人的,花是两个人的。
江寻看着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想:如果影子可以代替我们在一起就好了。影子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见面,不需要高考,不需要分开。影子只是影子,永远在一起。但他们是人,不是影子。人有人的路要走,影子没有路,影子只会跟在人后面,人去哪里它就去哪里。人走了,它也走了。人停下来了,它也停下来了。人不在了,它也不在了。他不知道以后的路会不会和沈与时的路重叠,还是会在某个路口分岔,像两条河,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着流着就分开了,一条流向东边的海,一条流向西边的海。再也没有机会汇合。
“沈与时。”江寻说。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看着更远处模糊的、被暮色吞没的山影。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涟漪。但那片叶子在水面上飘着,飘了很久,飘到湖心,飘到对岸,飘到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它会一直飘下去,直到变成水的一部分。
“嗯。”沈与时说。他没有看江寻,他的目光也停在远处。但他的耳朵转向了江寻,耳廓微微转动,像一个在捕捉信号的雷达。他听到了江寻的呼吸,听到了他声音里的颤抖,听到了他心跳的节奏。他的耳朵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专门用来接收江寻发出的所有信息——语言的,非语言的,有意识的,无意识的。
“你以后想做什么?”江寻问。
“建筑师。”沈与时说。他没有犹豫,像这个答案在他心里放了很久了,久到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不需要比较。它就是答案,唯一的答案。
“我也是。”江寻说。
沈与时转过头,看着江寻。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夕阳的反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温热的、像炉火一样的光。“那我们可以一起。”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在做一件他很确定的事情,不需要怀疑,不需要后悔。他的嘴角在笑,笑得很轻,但眼睛在笑,笑得很重。他的眼睛在说“我想和你一起”。一起学建筑,一起画图,一起做模型,一起去工地,一起毕业,一起找工作,一起租房子,一起生活,一起变老。他的眼睛把所有的“一起”都说了,但他的嘴只说了一个——“那我们可以一起。”
江寻没有说话。他不敢说“好”,因为他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一起。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志愿还没填,录取通知书还没到。他不知道沈与时会去哪所大学,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同一所,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分到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所有的变量都是未知的,他一个都不知道。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那我们可以一起。”六个字。他把这六个字放进心里,和所有的“嗯”“好”“来”“晚安”放在一起。那个位置已经满了,但他还是挤了进去。挤进去之后,别的字被挤出来了,最老的那些——“你讨厌我?”被挤出去了,“借支笔”被挤出去了,“课代表发的,多了”被挤出去了。它们从心里掉出来,掉在地上,被风吹走了。他不心疼。因为新来的那六个字更重,重到不会掉。
夕阳落下去了。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的,暗红色的变成了紫色的,紫色的变成了灰蓝色的。天暗了。城市的灯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碎金落在地上,变成了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在等的人。江寻看着那些灯,不知道哪一盏是沈与时的。但他知道,不管哪一盏是,他都会找到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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