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工作上的默契」

尽管私人关系紧张,但两个人在工作上的配合出奇的好。

这个事实是在项目进入深化阶段后逐渐显现的。第一次联合工作坊上,江寻在台上讲方案,沈与时在台下听。甲方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你们这个方案,如何平衡老城区保护与开发强度的矛盾?”这个问题江寻已经想过很多遍了,在他的笔记本里有好几页的推演,从城市规划的宏观尺度到建筑立面的微观细节,他都有答案。但他还没开口,沈与时先说了。

沈与时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拿起激光笔,指着图纸上的一块区域。“老城区的肌理特征是窄街巷、小地块、低层高。我们的策略不是打破这种肌理,而是延续它。商业动线放在地下,地面只保留人行尺度的小店铺。开发强度往下走,不往上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从一条街巷移到另一条街巷,从一个地块移到另一个地块。他的逻辑很清晰,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没有分岔,没有弯折,从起点到终点,一口气走完。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说的那些内容,是自己笔记本里写过的。他什么时候看的?也许是上次汇报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他看了,记住了,在甲方提问的时候替他说了。这种默契让江寻觉得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这种默契了。六年来,他习惯了独自工作,独自思考,独自做决定,独自承担后果。他的副手周工是一个很靠谱的人,但他们之间的配合只是“他交代任务,周工执行”,不是默契。默契不需要交代,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语言。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一个动作,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他和沈与时之间有这样的默契。它被压在六年的沉默下面,压了太久,但没有被压死。它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埋了六年,没有水,没有阳光,没有空气,但它没有死。它只是睡着了。现在它醒了。

项目组的同事开始注意到了。周工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跟结构组的组长说:“你有没有发现,江总和沈总配合起来特别顺?每次他们讨论方案,都不用说太多话,一个画一条线,另一个就知道那条线是什么意思。”结构组的组长端着杯子,想了想,说:“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周工说:“不知道,没听江总提过。”他没有说的是,他见过江寻看沈与时的眼神——很短,很快,像一道闪电,亮一下就灭了。但那道闪电的光很亮,亮到他的眼睛被晃了一下。他看到了江寻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河流一样的东西。他看不懂。

每次讨论方案,两个人都会争执。不是那种面红耳赤的争吵,是那种冷静的、理性的、像两个棋手在对弈的争执。江寻说:“这个立面应该用红砖,老城区的记忆是红色的。”沈与时说:“红砖太暖了,和周边的玻璃幕墙不协调。用灰砖,退一步,让老城区自己说话。”江寻说:“灰砖太冷了,像监狱。”沈与时说:“监狱也有它的美感。”两个人都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我不同意你,但我欣赏你”的笑。他们像两个在吵架的老朋友,吵完之后,方案变得更好了。红砖和灰砖都不用了,他们找到了第三种材料——一种暖灰色的陶板,在阳光下会变颜色,从浅灰到暖灰到淡红,像一天中的光线变化。

争执之后,他们会在方案上找到一个折中点,或者一个突破点,或者一个两个人都没想到的点。那个点像一颗被埋在地里的宝石,他们一个人挖不到,但两个人一起挖,就能挖到。江寻负责挖左边,沈与时负责挖右边。他们不说话,但他们的铲子挖到同一个深度,挖到同一个方向。宝石露出来了,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很多种颜色。江寻看着那些颜色,想起高中时他们一起做数学题——他写一种解法,沈与时写另一种解法,两种解法不一样,但最后得出了同一个答案。那些年的默契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压在了六年的沉默下面。沉默很重,重到像一座山,把默契压在最底层。山没有移开,但它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照在默契上。它还在,它没有死。

有一次,项目组开完会已经很晚了。所有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江寻和沈与时。江寻在收拾图纸,把图纸一张一张地叠好,放进文件夹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做一件他不想做完的事情的人。沈与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手指,那五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在图纸的边缘轻轻地压了一下,把卷起的角压平。

“江寻。”沈与时说。

“嗯。”

“我们以前也是这样。”

江寻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压图纸的角。

“哪样?”他问。

“你做题,我解题。你写一种解法,我写另一种解法。答案一样。”

江寻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张图纸放进文件夹,扣上搭扣,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看着那个文件夹,灰色的,很厚,里面装着他们一起讨论了一下午的方案。方案里有很多条线,有的是他画的,有的是沈与时画的。他分不清哪条是谁画的,因为他们的线条太像了——都很直,都很准,都很干净,没有多余的笔触。他看着那些线条,想:如果人生也是一张图纸,他愿意和沈与时一起画。一个人画左边,一个人画右边。线在中间汇合,连成一条完整的、没有断点的、从起点到终点的线。他没有说。

“我走了。”江寻说。他拿起文件夹,站起来,朝门口走。

“明天还来吗?”沈与时问。

江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听到了那句话——“明天还来吗?”——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天台,夕阳,MP3,耳机线,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他的耳朵把这句话从六年前搬到了现在,把沈与时的声音从少年变成了成年。但问句是一样的,语气是一样的,期待是一样的。他在等一个答案。

“来。”江寻说。一个字。不是“嗯”,不是“随便”,不是“明天见”,是“来”。“来”是一个有方向性的动词,主语是“我”,宾语是“你这里”。他说“来”,意思是我会从我的地方移动到你的地方。我会穿过城市,穿过街道,穿过梧桐树,穿过银杏叶,穿过风和雨,穿过阳光和暮色,来到你面前。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发出很轻的“嗒”一声。沈与时坐在椅子上,把那一个“来”字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来。一个字。很短。但它在他的心里住了很久,久到他想把它刻在骨头上,刻在血脉里,刻在每一个细胞里。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他看着那些灯,想:哪一盏是江寻的?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他会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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