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青霜剑

师姐挑梁那一晚是在六月。

戏班里头那年五月间就传开了——"宝兴堂"挑了《青霜剑》,要给师姐压大轴。这是言师傅亲自点的戏。挂头牌的本来是师哥——但师哥那一阵嗓子哑——三月下了一场倒春寒,师哥从七爷府回来淋了雨,咳了大半个月,咳到五月份还没全好。班主犯愁——大轴要找替的——言师傅才说:"让霜璧上吧。"

师哥那一夜在东屋头一回喝了一杯酒。张妈在堂屋切菜,听见东屋"砰"地一声——是一只酒盅磕在炕沿上。张妈过去一看,师哥躺在炕上,脸朝里,没动。

张妈把酒盅捡起来。盅里没酒了——洒了。师哥不喝酒——这个他自己说的:"唱旦的不能伤气。"那一夜师哥喝了一杯。

第二天起师哥就把烟枪收了——他没吸。一连五日没吸。

到《青霜剑》挑梁那一日早上,师哥下了床,叫小满儿:"小满儿,给我打一盆温水。"

他端水进去——这一回师哥坐在化妆台前。镜子上的黑布,蒙了快三个月没掀的——师哥伸手把它取下来了。

师哥看着镜子。

镜子里头师哥的脸,白得吓人。眼下头有一片青。下巴尖瘦了一指——他这两个月几乎没吃东西。

师哥说:"小满儿。"

他站在门口:"嗳。"

"你今儿替我去听她那一台。前头几出你不必听,到《青霜剑》开锣,你站在帘子外头听。听完了——"师哥顿了一下——"什么都不用回来跟我讲。我自己听过别人传,就够了。"

他不明白。师哥既然要听,自己怎么不去?戏园子离戏班只有两条胡同。师哥那一阵嗓子哑——可眼睛和耳朵都好好的。

可是他没问。师哥那一刻坐在镜子前头看自己,他从镜子里看见师哥的眼神,他后来想,那是一个人不愿意被另一个人看见自己今天这副样子的眼神。师哥不去——是因为师哥不愿意让师姐在唱大轴的那一夜从台口看见他这一张脸。

他点了点头。

师哥又说:"顺道——你替我跟小翠那儿带句话。我说今儿一切妥当。她明白。"

他这一回点头点得慢,小翠是班里另一个坤伶,工花旦,跟师姐最熟。师哥让小翠去转告什么——他不懂。

可是师哥已经不再说了。师哥把那一块黑布又轻轻搭回到镜子上去。

他端着剩下的半盆水退出去。

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师哥又说了一句,这一句不是给他听的,是师哥自己说给自己——

"你今儿要——立住。"

他没敢回头。

---

那一日他下午两点钟就到了戏园。

戏园是华乐戏院——东四北大街上的。比第一舞台小,但旧一些,戏迷觉着旧戏园听戏才"对味"。下午两点开锣——五出戏,第五出大轴《青霜剑》。

师姐还没来。前头四出他都不熟——是别人的戏。他依师哥的话,没去听。他在戏园后台的廊下坐着,等。

后台里头人来人往。一个跑场的师叔过去拍他后脑勺一下:"小满儿,你怎么在这儿?"

"砚卿师哥让我来听师姐这一台。"

"你师哥呢?"

他没作声。

师叔哼了一声,没再问。走了。

后来又过来一个文武场拉胡琴的,是老李。老李四十多岁,跟了师哥十年。他平时话少。今天不知怎的——他经过他的时候站住了。

"小子,"老李说,"你师哥让你来的?"

"嗳。"

老李在他身边的板凳上坐下了。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两口。

老李看着前头廊柱出神。过了一会儿,老李说——

"她那一段'恨'字——你听仔细。"

他不太懂。他点点头。

老李又说:"不是听她唱什么。是听底下的人——什么时候没动静。"

老李抽了第三口烟。

老李说:"你师哥这十年——听过最多的一个'恨'字,就是她唱的。"

老李不再说什么。

老李把烟袋在板凳沿磕了三下。

老李起身走了。

---

师姐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她从戏园后门进来,一个人。没带丫鬟,没带徒弟。穿一件素白棉布旗袍,头发挽起来,没戴首饰。手里拎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是她自己的。

她进了化妆室,化妆室是后台靠墙一间小屋。门口挂一张深蓝粗布门帘。她进去——没人跟着。

他在廊下远远看见。

化妆室的门帘放下了。

里头点了灯。

后头他看见小翠师姐进去了——小翠端着一只热水盆。小翠在里头大概一刻钟,端着空盆出来。出来的时候小翠的眼睛红了一圈。但小翠没哭。小翠把空盆搁在他脚边,没看他——快步走开了。

后来他想——师哥让他给小翠带的那一句"今儿一切妥当"——不知道小翠转告师姐了没。如果转告了——师姐听了,是个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化妆室那一道门帘——不许人轻易掀开。

他坐在廊下。那只小翠搁在他脚边的空盆——还有热气。

---

到了五点半,前头四出戏陆陆续续唱完。戏园里头观众换了一拨——头几出来听便宜场的散了,听大轴的人陆续到。戏园里头的池座、楼上包厢,渐渐都坐满。

后台的吵杂渐渐压低下去——这是开大轴前的规矩。

化妆室里头——师姐已经化好妆了。

她走出化妆室——他屏住气看。

——

她那一身戏装。

申雪贞的青衣装。素白绫子上头绣着银线的水墨竹叶。头戴一只素银的步摇——不是金的,是银的,这是她自己定的。脸上是青衣的妆,眉黛细长,眼角微微挑上去,唇是朱砂,但唇画得不饱满,留了一线没填——程派的画法。

她走出化妆室。一脚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看见她那一脚,脚尖先点地,跟提起来——是程派青衣的台步。她一出门就已经在戏里了。

她从他面前过。

她没看他。

可她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她说了一个字。

很轻。

"让。"

他立时往边上让出一步。

她走过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刚才没意识到自己挡了路。

---

开锣。

《青霜剑》——他没去过台前。师哥嘱咐过他——站在帘子外头听。"帘子外头"是指上场门旁边的侧帘——那是给候场的角儿和文武场的人站的地方。从那里能听见戏,看不见全台。只有偶尔水袖一甩、身段一转——能从帘子缝里看见一角。

第一出。第二出。第三出——她的戏一段一段唱过去。

申雪贞的丈夫被恶霸杀了。申雪贞抚尸而哭。

申雪贞应了仇人的求亲——假意应允,要在洞房之夜下手。

她唱"换素装"那一段——他听见底下有人叫好。叫得不算热——观众在等。等"恨"字。

第四出——洞房。

申雪贞穿一身红——红的喜服换上去,可妆没改。眉黛还是青衣的眉,眼角还是青衣的眼。一身红衫——一张白脸。

恶霸进来了。

申雪贞举杯。

唱:

"我这里——"

"——含悲忍泪——"

"——把酒——"

"——劝——"

她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停的不是节奏,是她自己气息往下压的那一下。她每唱一个字——胸腔先沉一下,再吐出去。

"恨——"

"恨——"

"恨——"

三个"恨"字。

——

第一个"恨"——他听见的时候,台下还有点窃窃。

第二个"恨"——他听见整个戏园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第三个"恨"——

第三个"恨"字她唱出来的时候——他后来一辈子没听过那种声音。是程派的"鬼音"——气从胸腔深处压下去——压到喉头——挤出来——挤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样东西像是被她从自己身体里头扯出来的——扯出来——丢给台下。

像血在喉咙里头回流。

第三个"恨"字一收。

戏园里头——

——没人鼓掌。

不是"叫不出好"——是有声音的人都不出声。整个戏园——一千个人——一时间没一个人出声。

——

他站在帘子外头——他眼睛湿了——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十二岁——他不懂申雪贞的丈夫是被谁杀的,也不懂洞房那一夜是要怎么死的——他只是听见那一个"恨"字——他眼睛就湿了。

他听见自己后头有人,是老李——

老李在他身后站了不知道多久了。

老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

他没听清。

后来他想——老李那一句话——可能是说:"她立住了。"

也可能不是。

老李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可是他记得老李那一刻在他身后,离他半步——一个抽烟的人抽到第三口的那一种屏息。

---

戏散后台。

师姐回化妆室卸妆。

他依师哥的嘱咐——什么都不用回去讲,本可以这时候走。可是他没走。他想再看一眼师姐卸了妆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他站在化妆室的门帘外头。门帘没全放下——掀开了一线。

里头——

师姐坐在化妆台前。

镜子里头他能看见师姐的脸——朱砂的唇还在,但眉黛已经擦了一半。她拿一块湿棉布,慢慢地、一点点地——擦眼角。

师姐的手稳。但她擦得慢。

师姐擦着擦着——

镜子里头,他看见——

师姐的眼神挪了一下。

挪到了——化妆台旁边的那一面墙上。

那一面墙——挂着一张戏单。

不是今晚的戏单——是去年某次堂会的戏单。是师哥和她合演《奇双会》那一回。

师姐看着那一张戏单。看了不知道多久。

后来——

师姐手里那一块湿棉布——停了。

她坐着——没动。

镜子里头她的脸,朱砂的唇还红着。眉黛擦了一半——一半是青衣,一半是她自己。

她没哭。

他听见后台廊下脚步声——是师哥来了。

——

师哥没全进后台。师哥站在后台和廊下交界的那一处——他没敢更往里走一步。师哥手里,没拿什么。他来了——也没说要见谁。

他就站在那儿。

他朝化妆室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师哥隔着两道门帘——他看不见化妆室里头。师哥也没掀帘。

师哥就那么看了一眼。

师哥退了一步。

退了第二步——

师哥走了。

师哥走的时候没人看见——后台都在收家伙,文武场拆乐器、跑场的搬戏箱——没人注意他来了又走了。

只有他——小满儿,站在帘子外头——看见师哥来了。看见师哥退了。看见师哥走了。

他不知道师哥来这一趟做什么。

——

他回头看一眼化妆室。

镜子里头——师姐的眼神又挪了一下。

师姐——看见了。

师姐看见师哥来了。

师姐看见师哥退了。

师姐看见师哥走了。

师姐没出声。

师姐手里那一块湿棉布,她慢慢地——又开始擦。

擦左眼。

擦右眼。

擦完了。

她的脸,一半青衣,一半她自己——慢慢地,全擦成了她自己。

她没哭。

她那一晚没哭。

他从化妆室门外退出来。退到廊下,走出戏园——天已经全黑。

他往戏班那边走。

他走到月亮门那儿——东屋灯亮着。

他没进东院。他绕到了西院他自己的铺。他不想这一夜见师哥。师哥嘱咐过——什么都不用回来跟他讲。

可是他怕——他怕师哥问他。问他师姐立住了没。

他怕师哥看着他的眼睛,他怕师哥从他的眼睛里头看见——师姐立住了。师哥来了。师哥走了。师姐看见师哥走了。

师姐都没哭。

他十二岁。他不会撒谎。

---

那一夜他没睡。

他后来听张妈说——那一夜东屋的灯亮到早上。

师哥那一夜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去点炉子。师哥还坐在化妆台前,一夜没动。镜子上的黑布——又蒙回去了。

师哥的脸他没敢看。

师哥说:"炉子。"

他点头。

师哥又说:"小满儿。"

他抬头。

师哥说——他记得师哥那一刻的眼睛,师哥的眼睛红,但不是哭过那一种红,是没合眼那一种红——

师哥说:"以后她唱大轴——你都替我去听。"

他点头。

师哥又说,这一句他没料到——

"只是——别回来跟我讲她台上的事。"

他怔住。

他低头。

他说:"那……我替您听什么呢?"

师哥沉默了很久。

师哥说:"听她下了台——是怎么走回化妆室的。"

他抬头看师哥——师哥已经把脸又转回镜子那边,可镜子蒙着黑布——师哥看的是黑布。

他出去了。

他端着炉灰盆站在院子里——枣树在风里晃。

他那一刻想——

师哥要听的——不是她唱戏。

师哥要听的,是她下了戏以后——她一个人怎么走。

——

很多年以后,他才听老李说——

师哥那一夜后头——五月底起就让小翠常去化妆室帮师姐端水。师哥知道师姐挑梁这一台分量重,师哥知道师姐这一晚要立住。师哥知道师姐这一夜立住以后,回头看见戏单上他的名字,会怔住。师哥知道——师哥不能去。

师哥让人转告师姐的那一句"今儿一切妥当"——老李跟他说——其实不是说今儿堂会、戏码、配角什么妥当。

是另一句话。

是师哥跟师姐——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一句旧话,他们小时候一块儿挨打那时候——师姐每次哭,师哥偷塞糖的时候说的那一句。

老李说,那一句话——他不能跟我讲。

老李说——"那是他们俩的话。"

老李说完——把烟袋在板凳沿磕了三下。

那是 1980 年——他六十多岁。老李那一年八十一。老李是那一年冬天没的。

他后来一辈子也没问出来——师哥那一句"今儿一切妥当"——本来是一句什么话。

但他知道——师姐那一夜在化妆室里头,擦着眼角的时候——一定是想起了那一句旧话。

师姐才——没哭。

那一晚她头一次挑梁。"恨"字一收,台下满座没人鼓掌——半晌都没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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