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仍爱他

霍林又坐回了书桌边。

这次不再是密室,而是另一间书房了,似乎是私生子生前的办公书房。

是暮邀请霍林坐下来的。

但霍林一坐下来就后悔了,他充满尴尬,十分坐立难安。

毕竟他才放了狠话,还掉了眼泪,继续留下来也太尴尬了吧?

虽然口口声声指责暮不忠贞,但霍林知道自己是愤怒之下的污蔑。

暮拒绝了任何人的暧昧,他绝没有和任何一人发生关系。

一些人品低劣之人可以毫无负担、肆无忌惮地辱骂暮,但霍林可做不到!

他已经开始为自己刚才尖锐的言辞而感到后悔羞愧了。

霍林勉强道:“暮,人们对你的印象都不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暮问:“为什么?”

他注视着霍林,那双夜色般的眸子第二次倒映出了霍林的身影。

这无边的漆黑夜色之间,似有星子灿灿。

霍林在正常人里也算社交白痴,他抓着头发,绞尽脑汁解释道:

“你从未公开在正式场合出现过,然后当你现身赫伯特的葬礼上的时候,你没有哭泣,这便是惹人非议了。”

“常人认为深情忠贞是美好的品质。”

“在配偶死后,如果不表露出深切悲痛,比如在葬礼上哭泣……”

“以及为配偶守丧,闭门禁欲,人们就会认为你薄情寡义,不爱亡夫。”

“你今天完全不该为我考虑雨天是否方便出行的问题…”

“我看你完全不精通人情世故。你知道吗?我和你亡夫关系很差,也是你家庭的外人和仇家。”

“你就应该把白手套扔到我脸上,向我发出决斗要求。”

“再不济,也要往我脸上打一拳,然后喊管家把我丢出门外。”

暮道:“受教了。”

他低眉垂首,屈身向霍林行了一个古怪的礼节。

霍林:“这是什么?”

暮回答道:“这是学徒礼。老师嘱咐我,遇到愿意教导我知识的人,必须行礼。”

霍林:“你有老师?怎么不管你?”

暮道:“我年少时,老师便已经故去了。”

当暮提起他的老师时,眉宇间首次出现了脉脉温情,似是缅怀追忆。

学生、怀旧,这两个性格特质立即让霍林对暮产生了莫大的好感。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语气不再僵硬冷淡了,而是渐渐变得放松,他兴趣勃勃地追问道:

“你还有老师?你老师怎么不教你常识和人际交往知识呢?”

暮回忆了一会,道:“嗯,我的老师带着我在高山上隐居。”

“他生前也曾教导过我你所说的内容,但来不及教完,便过世了。”

霍林惊叹道:“你们在深山怎么活得下来?打猎吗?”

暮道:“不,老师很富有,住在山上也能保持世俗最高等级的物质享受。”

“在老师去世之后,我奉他临终时的命令下山游学,走了几处地方。”

“我也曾遇到过麻烦,一度难以脱身。”

“幸好遇到了修,他帮了我一把。”

他提起修斯·赫伯特,话突然多了一些。

霍林不赞同道:“我觉得你还是接受基本通识教育,然后再考虑游学开拓眼界比较好。”

“你老师给你制定的这个学习计划真不怎么样!”

“学校不仅可以提供通识教育和高等教育,还是一个适合学习人际交往的场所。”

“假如你见过的正常人稍微多一点,你就会发现你的婚姻有多么畸形了。”

暮点了点头道:“谢谢阁下,您让我受益良多……”

霍林追问道:“让我考考你的知识水平。你知道函数吗?”

暮:“……”

霍林:“不知道?那方程呢?”

暮:“……”

霍林:“你还是不知道?加减乘除呢?”

暮:“嗯……我想,这个我还是会的。多谢阁下让我明白自己的短板。”

霍林:“我强烈建议你有空可以去书店买点中小学课本自学一下。”

“你不知晓人的好坏,没有社会常识,也没有专业知识,出门在外很容易被人骗光钱的!”

暮:“好,衷心感谢您的叮嘱。”

霍林望着暮,黑发青年坐姿端正,即便是听自己胡说空谈,也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霍林忍不住自发再为黑发青年搜肠刮肚,仔细回想了一下平时人们是怎么打理新到手的遗产,然后犹豫道:

“刚才的建议,是假设你想继续学习后说的。”

“你继承了丈夫的遗产,手头有很多钱。现在,你好像最缺少的不是知识,而是帮你打理那笔遗产的人。”

“你需要找可靠的人帮你删减掉没什么升值空间的资产,挑选投资赚钱的项目。”

“这样,你一辈子都不怕钱花完了!”

暮:“我会参考你的话。德洛华先生是个很特别的人。”

霍林不假思索道:“只是特别吗?”

话一说出口,他又后悔自己的社交白痴属性。

在先前他的单方面污蔑下,这句话只会让暮误解成暧昧的意思!

本来就是一场注定无疾而终的单恋,他居然又给自己的形象抹了黑!

霍林不得不拼命找补道:“我是说……‘特别’这个词,平淡无奇,……”

“我应该配得上描述力度更强烈的形容词……”

“呃,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会觉得我莫名其妙、脑子有病吧?”

暮好笑道:“不会,我同意,确实不能用‘很特别’来形容德洛华先生。”

“德洛华先生有颗充满善意的心,但并不擅长表达。您不把旁人非议放在眼里的勇气也是我所见之最呢。”

霍林被夸得面红耳赤,他低头嗫嚅道:“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

“人们经常说我眼高于顶,总是侮辱人。”

“有时候我以为是朋友,和我相处得很好的人,其实只是态度勉强地应付我,也非常厌恶我的性格。”

暮道:“现在的德洛华先生不擅长与人交往,并不代表未来也是这样。”

“您可以练习一下自己的识人能力和表达能力。”

“不瞒您说,德洛华先生与我丈夫有旧怨,见我第二面却开始坦言交心——”

在我看来,德洛华先生才是那个需要小心自己出门时的钱包被偷窃骗光的人。”

霍林郁闷道:“你不会是笑话我吧?”

暮道:“当然不是。”

霍林耳尖有点红,他目光游移不定,小声道:

“我相信你。如果你讨厌我,早把我赶走了。”

“心跳加速”,“脸红”,“不敢直视别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产生这样的表现!

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人?

“对了!”霍林反应过来,疑惑道:“你不是懂得人际交往吗?为什么葬礼上却那样表现?”

“现在人们对你的印象肯定差到无法挽救了。”

暮道:“修自我了结,我自然是伤心的。如果我不爱他,便不会同意和他结婚。”

“虽然我伤心,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在修的葬礼上特意哭泣。”

“我会关心修的想法,但不会特地关心宾客的想法。”

“修已经去世了,无论我是否哭泣,都毫无作用。”

“所以,我的哭泣顶多只能博得宾客们的同情和好感。而我……”

“我并不在意宾客们对我的好感和看法。”

尽管霍林的脑回路总是异于常人!

但他被人辱骂后,表面上无所谓或者不屑一顾,心里还是生气或者伤心的!

暮却好像完全不在乎恶言,这太奇怪了!

霍林想和暮交朋友,但关于那个野蛮血腥的古国美狄尼的资料又在霍林脑海中一闪而过。

霍林迟疑了一下,直接问道:“暮,你的名字是你前夫给你起的吗?”

暮道:“不,我的名字是老师起的。”

“我的名字具体含义,可以大致翻译为用比较锋利的冷兵器劈砍。”

“修之前用一个发音与我本名相似的名字帮我在户籍系统登记了身份。”

原来是巧合,霍林心道。

他还以为那个含义为【空洞容器】的美狄尼词也和暮的本名相关。

说来,暮之前竟然连公民身份都没有,他那个老师可真不靠谱啊。

疑虑消除,霍林欢欣雀跃,他清清嗓子,扭捏道:“原来是这样!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暮道:“我原本就有去其他地方继续游学的计划,现在葬礼结束了。”

“所以,我将继续游学,了解各地文化和名胜古迹。”

“你所提议的购买课本,入读学校,我会斟酌考虑。”

霍林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本以为这场单恋注定无疾而终,现在又生出了希望。

这些事项,全部都在霍林的擅长范围内,他总能有机会帮到暮。

话说回来,人际交往过于白痴的菜鸟霍林从未想过这一点:

暮行事的怪异感非常严重,其冷血是让人感到极度恐惧的。

暮说为了私生子的死而伤心,他爱那个私生子。

但他太平静了。

在提起亡夫时,语气虽然和平时不同,但音调并未上下起伏,神情好像仍然在平淡的范畴里。

霍林就知道,有谁会真正喜欢那个欺世盗名、虚伪毒辣的私生子?

私生子如果不是使用了欺骗洗脑、断绝暮和外界接触的手段,暮又怎么会停留在他身边?

暮所说的爱亡夫,未必是真正的爱意!

霍林下意识拍了一下桌子,拍桌声又清脆又响亮。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激动失态,脸顿时臊红了,连忙咳嗽一声,说道:

“你的想法太好了!一个人无论从几岁开始学习,都不会晚。”

“你如果想要推荐书目,或者如果不清楚选学校和专业的事,一定要来问我。”

暮道:“需要我付出什么吗?”

霍林愣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什么,羞得脸都红了,又是疾言厉色,又是结结巴巴道: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和那个人渣不一样!”

“不就提供点参考建议,费点唾沫的事,我怎么可能收取报酬?”

暮道:“为什么不收?提供知识,收取报酬,等价交易,非常公平。”

黑发青年并未反驳霍林讽刺亡夫的话,默认了他的亡夫修斯·赫伯特也曾和他做过一笔交易。

但霍林是个直脑筋,尽管骂私生子是人渣,但他并没真正深想暮向私生子购买知识这件事。

这会他顶多以为私生子贪图美色,以帮忙的理由去占暮便宜。

霍林恼火道:“如果我愿意和你聊天,只能说明我对你这个人感兴趣,而不是贪图报酬!”

“别看我之前行事冲动,不被人待见,其实我有很多钱,每一分都是自己赚的,才不要你给钱。”

“你前夫目前的名声、影响力、财富确实强于我,不过他再怎么往上爬,顶破天也就是一个大富豪兼政客。”

“而我!我未来会作为一名造福无数民众的大科学家,被永远刻在人类历史上!”

“到时候,不分国界、民族的人,只要想学习计算机科学,都要在课本上学习我的理论!”

任何人听到这番话,都会觉得霍林过于狂妄自大。今年的霍林只有二十四岁,却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暮有些惊讶和好奇地注视着模样骄傲、神采飞扬的霍林,破天荒笑了笑,他道:“我相信你。”

霍林再一次臊红了脸,这家伙真是易害羞体质。

他低下头,磕磕绊绊地道歉道:“之前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恶意诋毁你。”

“我说的时候,不是真心那么想的。我无法控制情绪,刺伤了你,说完话我就后悔了。”

“现在想想,我很可笑,你被欺骗、被洗脑了错误的价值观,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我感到难受后,攻击的却居然是你这个受害者!”

“你愿意原谅我吗?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会继续整理各国的报考指南和旅游指南给你当赔礼。”

暮细细咀嚼着霍林的话语,完全理解其意思后,他轻轻颔首道:“我原谅你。”

霍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书房中兴奋地连转好几圈,一座笔架差点被他的衣摆带翻。

他喜道:“太好了!”

也许是性格直率,也许是不屑花心思隐藏……

总之,霍林的任何情绪都写在脸上,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地看懂。

霍林又停下来,他的脸颊红扑扑的,头颅微微低垂,手指不断扯着衣摆。

过了一会,他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我……我还想说一件事。”

“我知道这个时候提这种要求非常不合时宜,但是我真的忍不住,非要说出来不可!”

“暮,我想和你交朋友,可以吗?”

霍林外表桀骜,行事冲动,本质却并非如此。

他像一只刺猬,背上长满尖刺,腹下是柔软的肚皮。

他不完美,不体贴,会自以为是,擅自认为暮是受害者,同时也率直纯粹,有着非凡的勇气。

他那双祖母绿双眸中此刻闪烁着热忱、羞怯、憧憬。

这如此明亮热烈的感觉,也让僵冷的暮被感染了 。

暮微笑起来,道:“当然可以。我也想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没想到,你竟先提出来了。”

评论好多!受宠若惊,谢谢大家。

【预警】:第一个情感攀升爆发的剧情在本章已经结束了,第二个剧情从06开始,强度比本章更高,但受试稿篇幅限制,不会发结尾,在几个月后才能放出。想往后看的话,必须慎重。

碎碎念:

开文这几天一直心情激荡,以致难以落笔写文,超级高兴我的风格能受到认可(比划比划,无榜期流量很少,但追更留言却特别多)。08和09还没完全定稿,内容涉及到一些心理学的专业资料,准备细细参考完再下笔。

最后……单独送给你,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谢谢你,竟然比我更爱重我过去的文字,往后我会一直保持原有风格,请宽心。(咕唧咕唧是自恋我也认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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