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密信

文韫连夜赶路回到葛家庄,已经是第二日天已大亮的时候。

眼前曾经的葛家庄已被前日那场大火烧得满目萧然。之前夜里她原没顾得及看清,而现在白日里天光大亮时看面前这番惨状,文韫顿时怔在原地。

村子里四周弥漫着厚重散不开的烟尘,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被烧焦的房屋残骸,残砖断瓦、焦土满目,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其间七横八竖躺着人,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不堪入目,散发着难闻令人恶心的气味。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闪现过曾经发生在眼前这片土地哀嚎遍野、血流成河的画面,忽然有股恶心的劲儿从她胃里急速顶了上来!

文韫吐了出来。

她几近快要将胃里的苦水也吐了出来。赶了一夜的路,没吃没喝,也不曾合过眼,原就是精力欠佳,现在又是看见眼前这副如此惨绝人寰有冲击力的场面,她差点吐得昏天暗地要倒了下去。

上次吐得这么狼狈,还是在他们极限逃亡的那天夜里。在那间狭小又昏暗的客房里,他听着她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很无语地给了她一方帕子,让她赶紧回她的房里去别吐在他这里。

文韫强撑着站直了身。她还记得她回葛家庄亟待完成的使命。她小心绕过他们,惊起尸骸上啄食的鸦雀无数。她凭着记忆走到后村寻到她与她师父的屋子。

他们的屋子也被烧得七零八落。

文韫站在断壁残垣里,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忽然茫然无措起来。但很快她又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师父现在应该还在别处忙着其他的事。倘若他真亲眼看见他走之前的葛家庄,如今变成了眼前这副惨状,他老人家定会觉得很伤心难过……”

她似突然想起什么,哎呀一声急忙跑去她的屋里一看,果然她放在书箧的那些书,一同这间屋子在那场大火里被烧得成了漫天到处飞的灰烬……

文韫差点有口气儿没喘上来直接昏倒在地。

这时正有清晨的日光照进屋里,余光里有道银光忽然闪过,文韫回头,注意到藏在被烧得焦黑的房屋残骸里的银制箱匣盒。

她蹙眉有些好奇地走了上去,拂去上面厚厚覆着层的尘土,露出匣盒原来的面貌,忽然发现这是她之前呈放信帖的匣盒。

这些信帖都是南陵各方人士送来的。因这段时间师父出门不在家,那些慕名前来寻医问诊的人登门无果,于是留下这些信帖,以盼望医仙他日回来之时能够寄以回信。

信帖每日如流水似的送到前院这儿来,而她日日盼师傅回来却没有任何消息,而那些被派来送信的小厮又执意求她,最后她也只得点头答应,将这些信帖全都接了下来,然后存放在这方小小的匣盒里。

没想到火烧了一屋子的东西,竟然将它留了下来,真是神奇。文韫心道。

她打开匣盒,翻着那些信帖:

“平阳段氏、青河郑氏、桐丘梁氏、明州岳氏,临安陈氏,风凌封氏、浔阳张……?”

看到信封上面的署名时文韫微愣。

“唉,这不是张大夫吗?”

她忽然想起近日发生在浔阳那些疑云丛生的怪事,她迟疑将信拆了开查看。

信里不过寥寥数语。

“先生道鉴:

暌违日久,拳念殷殊。

近日浔阳怪病频发……”

“怪病?”文韫看到怪病二字时,突然想到昨晚在福来酒楼遇见浑身起疹的人,“难道是在此之前浔阳就已经出现这类病症了吗?”

她急忙往下看。

“病因复杂,尚为棘手。不知先生是否有空,可否亲临浔阳与之一叙。

临书仓促,望其海涵。

张甫敬启。”

文韫又将信翻了过去,发现确实只有这短短几列的字:“真奇怪。算了,还是等回去问回春堂的那名小伙计吧,说不定他会知道点儿什么。或者李筠……”

她忽然没由来地想到了他。

“那家伙。”她想起昨晚被他硬生生推出了暗门,她在门外锤了很久的门,始终却没有人回应,“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屋外那群鸦雀乌泱泱地忽然飞了起来。

有人来了?

文韫立即将信收了起来,连忙环顾四周却发现无处躲藏!却听此刻脚步声窸窸窣窣,很快由远及近,像是有目的地直奔她而来。

她心一横,抄起身旁干活的家伙就要冲出门去同他们拼命,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连忙收住了手。

“葛二叔?”

“原来你还活着!”

但与由惊转喜的文韫不同,眼前被唤作葛二叔的老汉此刻却是眼神迷离,满脸迷茫。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着眼前曾经那么熟悉如今却叫他陌生的景况,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村子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原还在为出现的人不是那伙刺客而惊喜的文韫忽然不喜了。

“二叔……”她垂了眸,实在不忍将实话说出口,“请节哀。”

听到这句话老汉似突然才回过魂来,斧头从手里滑落,哐啷一声落了地。

他疯了似的抓过她的肩膀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干的?!”

“我,我不知道……”文韫被他吓住了,“他们蒙了面,夜里又太黑,我没看清楚。”

“蒙面?……”老汉闻言似忽然被抽了气力,他收回手,愣愣退了两步,喃喃道,“原来是他们……”

“二叔见过他们?!”这次倒是文韫反手抓住了老汉的肩,“你在哪里见过他们?”

但却见老汉失魂落魄道:“前日我如往常一样上山砍柴,回来路上耽搁所以晚了些。走到后山那边的时候,看见那里乌泱泱站着群行为奇怪蒙着面的黑衣人,拿着刀,还对着副面具说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文韫蹙眉:“面具?”

老汉忽然发作:“不行!”他悲痛欲绝,“你可知道他们现在跑在哪里去了?我要去杀了他们!”

文韫急急拉住他:“二叔!你先冷静一下!对方人多势众,你现在去也只是自投罗网呀!”

但老汉平日扛着斧头上山砍柴,练就的一身力气极大,文韫拉不住他,只得急中生智:“对了!二叔!阿乃还活着!阿乃还活着呢二叔!”

“阿乃?”老汉在听到阿乃的名字后,总算有了点意识,“这孩子现在在哪里?”

文韫舒了口气:“您不用担心,她现在正在浔阳城,安全得很,与我一位朋友一道,如今要去投奔她在浔阳的姑母。”

老汉却忽然道:“朋友?”

文韫愣,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呃,嗯,是的,一位朋友。”她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很厉害的朋友。”

“不过,二叔,”文韫似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骤然严肃了起来,“你方才说,你听见他们对着副面具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环顾了眼四周确定无人,然后才谨慎地开了口:“那你可知那副面具最后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老汉试图回忆但无果,“当时听见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然后不小心从路边摔了下去,在草里昏了一日到现在……”

因这两日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忙着躲避那些刺客的追杀,还有应付浔阳难缠的官衙,竟然将面具这个重要的东西都忘记了。

文韫蹙眉心却埋了怀疑的种子。

那人生得也没有到见不得人的程度,相反还面若冠玉貌比潘安,既然如此为何要以面具示人?

又为何要戴那副青面獠牙如此骇人的面具?难道只是觉着吓人很有趣吗?还是,他真的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可知李家?”

文韫忽然想起昨晚在福来酒楼里,阿乃同她说过的那番话。

“就那当朝权势正盛世代为官,位居曾经的四大世家之首的门第士族。他家的母家就是在这南陵。”

李家?

难道他真是李家的人?

李家好像也不是什么无恶不作的人家吧?但那群人为什么要追杀李家的人?

又是什么人要去追杀李家的人?

-

“进去!”

谢景云被推进了牢里。

狱卒鼻息如雷:“今夜你在这里给我老实待着,等明日县令大人过来时再听发落!”

紧接着听见嘭地一声牢门被重重关紧,随后还有哐当哐当铁链缠绕上锁的声音,狱卒拖着皂靴啪嗒、啪嗒渐行渐远。

谢景云伫立其间,显然与这周围环境违和得紧,他拂去落在身上的尘土,心却在不动声色暗察着周围环境。

牢房四面都是墙,空间狭小。空气里蔓延着潮湿得化不开的水汽,还有股浓烈得无处躲避的尸体腐烂了的气味,掺着已经干涸了的血的味道,叫人闻着直觉胃里恶心。

这牢内出奇得死寂,他甚至可以很清楚地听见隔壁的人在草席上翻身的动静。有别的衙役押着其他犯事的人走过,脚镣拖着地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里应该就是浔阳关押犯人的地牢了。经方才衙役押着他入地牢走的这一路,谢景云悄然对这里的地形心里大致有了数。

原先他以为这次刺杀,不过是以前他得罪了的对家,趁此机会给他使绊子,没想到这里面的水,还深得如此厉害。

看来这次殿下还真给他出了道难题。

谢景云绕着牢房走了一圈。他现在头疼得确实要紧,如今被当成身份不明的外人,又与这座城的疑案扯上了关联进了这地牢,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真脱不了身。

当晚在福来酒楼里可疑的人都被抓了起来,尤其被抓的人当中有绝非他们浔阳本地的,更是派了人严加看管。而他在放了文韫离开后,自然也在劫难逃。

就当还了她之前的人情。

谢景云想起离开葛家庄那日在他客房里狼狈地扶着墙上吐下泻的文韫。

想她应该也忍受不了这种地方。

他心道。

在他还在想脱身之法时,忽然听见墙对面传了阵窸窸窣窣似翻身的声音,随后传来道窃窃私语:“唉,你又是犯什么事进来的?”

是被关在隔壁牢房的人。这地牢里,牢房与牢房之间虽隔着道墙,但这墙形如虚设,隔音确实不怎么好。

那人的声音又近了些,似往墙这边挪了又挪位置:“被关在这里的人,不是被判了死刑的,就是犯了重罪的。”

“喏,你对面那谁,人原来是城西那边杀猪的一屠夫,不过他脑子这里好像有点毛病,总是怀疑他家娘子与隔壁那谁有一腿,前几日突然发病,操起他家的屠刀,将他们二人全都给砍了。好在正好旁边有人及时制止,那二人虽被砍得容颜尽毁,但也算死里逃生,捡了条小命回来。”

“哦,还有你斜对角那妇人,她精神倒是挺正常的,就是她生的那儿子确实叫人担忧,又是好赌欠债不还,又是跑到山头里当强盗山匪劫官家钱财的。她啊,爱子心切,就给那混小子顶了罪,所以来了这里。”

“小兄弟,”那人探了身子颇有感兴趣发问道,“你是犯了什么事才来的这儿?”

谢景云云淡风轻:“杀人放火。”

“……”

隔壁那人深受震撼。

他绞尽脑汁总算想到了句合适的回话:“没事!再来一世咱们还是条好汉!”

牢房里再次陷入沉默,那人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又是犯什么事进来的?”

谢景云:“……?”

“我进来得可冤了!”

谢景云:“……”

他甚至都还没接话,那人直接权当他已经问过了,便自顾自说道:“唉,就半年前才发生的事。”

“我与友人相约饮酒,许久未见聊得太开心了,于是从白天喝到晚上。夜里回家路上,醉得正迷瞪的时候,看见好像有一男的在调戏一漂亮小姑娘?哎呦给我气的!这可是浔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还有哪个该死的混蛋竟敢调戏良家妇女?”

那人叹道:“当时我那叫个热血上头,一个箭步冲上去,就给了那人一勾拳!那人也挺菜的,一拳就被我打趴下了。然后我就回家了。哪成想我酒还没醒,就被人从榻上拽了起来,才知道昨夜我逞能打的那人,竟是浔阳鼎鼎大名的裴家独子,裴珏!”

谢景云蹙眉:“裴珏?”

“你方才说的裴家,”谢景云开口道,“在浔阳是何等人物。”

“你不知道裴家?”那人惊讶道,“你肯定不是我们浔阳人吧!这裴家,可是我们南陵出了名的富商巨贾,他家做的生意遍布全国各地。特别有钱!但是这风评倒是一般。老的还好,就是他家这小的,确实人纨绔得很!”

说到此处,他却顿了顿,随后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一件事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不过确实怪得很。”

“其实在这之前,我们浔阳原先还有位知县,不过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说要辞官归隐。于是上面的便派了个新官过来接替他的位子,但人来这儿没多久就死了……”

“我听坊间传闻说,这背后是他们裴家的手笔,好像是新来的那人管得太严,挡了他们的财路,所以就那什么……但这件事很快便被压了下去,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谢景云蹙眉。

是了。

他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死的那人正是他们的人。殿下有意指派他们自己人接手浔阳的事务,原先目的就不仅仅只是为了接替什么知县的位子。

浔阳是南陵一府其中一个大县,地理位置优越,商贩来往频繁,若它真是其中一环,必将成为他们关键的突破口。

他们早对浔阳生了疑心,而如今那人死得如此蹊跷,看来这里确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首先要查的,便是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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